第五卷 画中人现世 疑云锁辰府

白凤只在一旁轻唤了一声：“殿下！”

再不多言，垂手立在一侧，谨小慎微，不敢惊扰。

白晚月却似未闻，目光牢牢锁在二楼那道身影上，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

眼前这人，眉眼、轮廓、身姿、衣着，甚至那抚琴时沉静的姿态，都与她书房内那幅从不示人的等身画像分毫不差。

前世心头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还在魂间震荡，悸动未平，可身为辰王世女的理智已如寒冰覆下。

她自五岁起，便以辰王世女继承人的身份，受最严苛的宗室精英教导，掌军政庶务，掌军营，掌粮草，掌钱庄，不信天命，不信巧合，更不信这世上会有凭空出现、与她秘画中之人一模一样的男子。

只有一种可能——她身边，藏了内奸。

那幅画，那身衣，那诗句，那容貌……全是她深埋心底的隐秘，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

如今却活生生出现在明珠湖畔的无名楼中，出现在她眼前。不是细作，便是间谍。

是冲着辰王府来的，还是冲着她这位未来要掌十万大军的世女来的？

白晚月立在四楼栏杆边，面上神色淡得看不出波澜，唯有眼底深处，寒意一点点漫开。她不动，不声，不质问，不显露半分异样。只静静看着，静静听着。敌在明，我在暗。

对方既然敢以这张脸出现在她面前，必然布好了局。她倒要看看，这位“画中人”，究竟想做什么。

心念落定，白晚月再不多看一眼，转身便循原路离去。来时无声，去时亦无痕，仿佛从未在四楼出现过。

不过片刻，她已安然返回辰王府。府门处的侍卫躬身行礼，她目不斜视，径直踏入内院。人刚在书房门前立定，不过五息之间，身侧的空气微微一动，一道黑影便如落叶般落地。

白忠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张薄薄的素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殿下，查探结果在此。”

白忠乃是白晚月亲手创立、亲自训练的白虎卫忠字队统领，这白虎卫是她独属的力量，与母王麾下的青鸾卫泾渭分明，行事利落狠绝，探查情报从无半分差池。

白晚月垂眸，指尖拂过素笺粗糙的纸面，上面的字迹简练刚劲，是白忠特有的笔迹：公子如月，年十七，才貌俱全，原籍外地，家族遭难，孤身入凤凰城谋生，善琴棋，通诗文，一介飘零才子。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轻轻嗤笑一声，未置一词。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冷冽的讥诮。

白忠垂首静立，连呼吸都放轻，须臾之间，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去，再无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这书房格局，与世间世家府邸截然不同。

正房阔朗，不设繁冗多宝阁，亦无堆砌半壁的书架。东墙一列藏书，整齐素净，与墙面仅隔一尺余地。书案南北而置，案前正对明窗，她临窗而坐，身后无架无饰，只一堵素白高墙。

窗侧依墙砌了矮台，形似北地暖炕，却是她以异世见识亲手改造，冬日可围坐烹茶读书，暖意浸人。

整间书房最醒目处，便是东墙之上——一幅与真人等高的长挂画，悬于正中，再无旁饰。

画中男子着素白中衣，外罩一领浅蓝天色长衣，身姿清挺如竹，眉目温雅端方，眼瞳沉静似藏深潭。面容清俊至极，唇线浅淡，不笑时自带几分疏离端严，却又温润得如同月下寒玉，教人一见便移不开眼。

画无落款，无题名，只在右下角题了两行小字，是她从异世带来的句子：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每坐于书案前抬眼，这幅画便先入眼底，仿佛那人就立在墙下，静静望着她。

书房西侧设了简易卡座，围一桌软椅，可供待客小坐，用茶便饭。正中入门处，却设了一处微抬小台，上只一张太师椅，无桌无案，是她的主位。

台下不设客座，凡入内回话之人，皆需垂手而立，自有几分疏离威仪。

空处正中，置一具古琴，正对主位。整间屋子简净，清冷，却因墙上那一幅等身画像，藏了她魂穿异世以来，最深的一眼万年。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白晚月收回目光，将素笺置于烛火旁，却并未点燃！

只是重新埋首于案前的军务、庶务与粮草账册之中。笔墨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平稳有序，她的神情沉稳冷静，一如往常，仿佛明珠湖畔那惊鸿一瞥，从未在她心上激起半点涟漪。

处理公务，按时就餐，与属官商议军营整训事宜，白日里的白晚月，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静果决的辰王府世女。

直至夜深人静，卸下一身繁琐的朝服，换上素色寝衣，入眠之后，那份刻意压下的波澜，终究还是冲破了理智的枷锁。

沉睡间，她被久远的梦境缠上。

那是她的前世。

其实她与那人，并非毫无交集。那是一场后台秀场。

少年身姿挺拔，舞步飒爽，带着一身年轻朝气，在转身时不慎遗落了一枚玉佩。她恰好路过，弯腰拾起，递还到他手中。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多谢”，便匆匆离去，再无后续。

就那一眼，那一句道谢，便被她死死藏在记忆深处，从前世的落幕，到这异世的魂归，一直妥帖安放，从不示人。

若不是今日那人骤然出现，若不是那幅画被骤然映进现实，这段记忆或许会永远沉在心底，不再翻涌。

夜半时分，白晚月骤然从梦中惊醒，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她猛地坐起身，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缓了许久，才缓步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水汽涌入，吹散了几分梦中的恍惚。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

她临窗而立，望着天边倾泻而下的清辉，心绪纷乱如丝。

白忠递来的那张素笺上的字迹，反复在她眼前浮现：公子如月，外地而来，赴凤凰城谋生，善琴棋，通诗文，一介飘零才子。

公子如月……

她指尖微紧，抵在微凉的窗棂上。

好一个巧合。

好一个来历清白的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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