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

周银自外邦使者处寻来巧克力原料，独自在深宫后厨忙了小半个时辰。

一旁厨子好奇探问：“公子这是做的什么稀罕物？”

他头也未回，指尖仍仔细整理着成型的巧心，声音淡却认真：

“是西方来的小食，名唤巧克力。”

待一切妥帖，他才将那盘温热巧心轻轻放入素净食盒，动作小心翼翼，似捧着半捧不敢惊扰的月光。

晚膳过后，夜色渐柔。

周银揣着满心期待，提了食盒往云徽住处去。宫中虽人多眼杂，他却走得坦荡光明，不过是送一份心意，算不得越矩。

庭院灯影轻摇，云徽正临纸提笔，墨字落于笺上：

山光水色凝纸墨，

人间烟火浸月色。

她写罢，略一停顿，便将笔轻轻递向身侧。

温峥抬手接过，腕间力道沉稳，挥毫续上后两句：

月色无声照人间，

文人提笔书天下。

一纸之上，云徽字迹清柔婉约，温峥笔锋刚劲挺拔，一柔一刚，两两相对，竟天成绝配。

这一幕恰好撞进匆匆而来的周银眼底。

他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翻江倒海。

这便是云徽——那个传闻中有风骨、有格局的女子。

可此刻，她与温峥共笺题诗，笔墨相和，连字迹都像是天生一对。

“哐——”

食盒脱手坠地，声响刺破庭院寂静。

云徽与温峥同时抬眼望去。

周银脸色发白，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狼狈转身，踉跄着没入夜色里。

温峥望着那道仓皇逃去的少年身影，淡淡开口：

“他便是周银。你今日，总算见着本人了。”

云徽望着空寂的廊影，眉眼间，极轻极快地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次日，深宫之中，传遍了那首月下新诗。

连洒扫的宫女、往来的内侍，都能随口轻吟：

山光水色凝纸墨，

人间烟火浸月色。

月色无声照人间，

文人提笔书天下。

人人都说，这是陛下身边女官云徽，与温峥将军月下联句而成，笔墨相和，风骨天成，直教人叹一句陛下慧眼识人。

整座皇宫都在传诵这一段风雅佳话，人声喧沸，暖意融融。

却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留意到——

那个一身桀骜、从尘埃里拼命往上爬的倔强少年周银，

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周银穿行于市井街巷，往日那股意气风发，已悄悄敛作一身内敛沉郁。

路旁不时有姑娘驻足回望，偷眼瞧着这位眉目俊朗的少年，他却视若无睹，一步不曾停留。

当夜，他宿在城郊客栈。

窗外月光孤冷，清辉漫进窗棂，也漫进他空落落的心底。

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翻涌上来——

他向来一身狠劲，不服输、不认命，拼了命往上爬，

到头来，竟连一个真心懂他的人，都抓不住。

第二日，周银只身入了深山。

此处正是隐世高手江澈的隐居之地。

江澈刚提篮出门，便见青石板上，直直跪着一道少年身影。

少年眉眼仍带桀骜，面孔有几分棱角，一望便是习武的绝世好苗子。

江澈淡淡开口：“既一心习武，便要断了世俗痴念。”

周银面色平静，无波无澜，声音却沉得异常坚定：

“弟子周银，心无旁骛。”

话音落，他额头轻触青石板，行下大礼：

“谢师父教诲。”

“咔！”导演喊了一声。

深山实景地，江银还跪在青石板上，工作人员忙着收拾器材。

江银摘了身上的戏饰，走到一旁，看向同样刚下戏的饰演云徽的演员。

“走，歇会儿，我带你去买点吃的。”

饰演云徽的演员刚应了一声，两人正要往片场外走，导演就快步拦了过来。

“哎，你们俩先别一起跑太远。”

导演压低声音，说得很实在，“不是不让你们相处，是戏还没到那一步。”

江银愣了下：“怎么了？”

导演耐心解释：

“你们剧里的角色，到现在也就见过那一面，误会、距离、拉扯感全在这儿。

现在私下走太近、太熟了，

等后面拍重逢、拍心动、拍拉扯，那股生、涩、远、近的分寸就没了，戏就假了。”

饰演云徽的演员轻轻点头，明白了其中分寸。

可江银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

戏里，他身不由己，一腔真心被命运错开，只能孤身入山，断念习武。

他以为，戏外总能由自己一次。

可连现实里，想带身边人去吃点东西，都要被剧情、被角色、被安排拦着。

一阵闷涩猛地堵在胸口。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难道……

就连跳出角色，跳出剧本，跳出这深山片场，

他都不能替自己做一次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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