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老师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冲谢国志摇了摇头。
“她不说,一个字都不说。”年轻的女老师把记录本夹在腋下,压低声音,“我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看着我,眼睛都不眨。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聊的,她就把头转过去,对着墙。坐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有。”
谢国志点头。他料到了。
“谢老师,这种情况——”心理老师犹豫了一下,“按理说应该转介给专业的心理医生,我这边只能做在校咨询。她这个状态,我怕——”
“我晓得。”谢国志打断她,“我来想办法。”
心理老师走了。谢国志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看五楼。523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不露。那窗帘是深蓝色的,在这一排花花绿绿的窗帘里格外扎眼——别的寝室挂的都是网红同款 ins 风,就这一间,蓝得像个深水潭子。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塑料袋,里头装着一盒草莓,今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的,还带着露水。卖草莓的老倌子认得他,多抓了一把:“谢老师,给细伢子吃啊?”他没解释,笑了笑,扫码付钱。
第一天。
他走到523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他把草莓盒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下课再来,盒子还在原地,没动过。他拿起来,盒盖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他拎着盒子下楼,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
又是三下,还是没人应,他又把草莓放下。晚自习前来,盒子不见了。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有轻轻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像猫走路。他没敲门,走了。
第三天。
心理老师又来了。这次带了年级主任的“建议”——如果学生不配合,可以考虑让家长接回去休学一周。谢国志挡在楼梯口:“我来处理。”年级主任盯着他看了五秒,最后说:“老谢,你班上的事,你负责。但出了问题,你也要担着。”
他拎着草莓上楼。
敲三下,没人应。他把草莓放下,然后自己也坐下了。就坐在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皮鞋尖对着走廊那头。宿管李姐从楼梯口探头看了一眼,没过来问。整条走廊安安静静的,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棱。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四十分钟。
晚自习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低头看那盒草莓——还是没动。他弯腰拿起来,膝盖又咔嚓一声。这次他听见门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人在叹气,又像是床板翻了个身。他没停,拿着草莓下楼了。
第四天。
谢国志到宿舍楼的时候,李姐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手里的草莓,李姐把扫把杵在地上:“谢老师,你这天天送,天天自己拎回去,图么子哟?”
“图她不把门关那么死。”谢国志说。
李姐听不懂。她摇摇头,继续扫地。
谢国志上楼,走到523门口,他刚举起手,门开了。
苏雨霏站在门里。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个小耳朵。她脸色还是白,比前天好像又瘦了一点,下巴尖得像能把人戳出血。她看着谢国志,眼睛没眨。“老师,”她说,“你莫送了。”
谢国志没接话,把草莓盒子递过去,苏雨霏没接。
“我小时候蹲在树下看过蚂蚁。”谢国志忽然说。
苏雨霏愣了一下。
“就在老家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尽是蚂蚁窝。”谢国志把草莓盒子换到左手,右手比划,“我那时候五六岁吧,一蹲能蹲一下午。看它们搬东西,看它们打架,看它们扛着一只死虫子往回走,走几步掉进缝里,又从缝里爬出来继续走。我外婆喊我吃饭,喊了三遍我都听不见,最后还是拿着竹条才把我吓回去。”
苏雨霏看着他,眼睛里有了点什么。但只是一闪,又灭了。
“浪费时间。”她说。
“是浪费时间。”谢国志点头,“我外婆也这么讲。她说细伢子不晓得光阴贵,长大就晓得了。后来我长大了,真的晓得了。晓得了光阴贵,也晓得了——有些时间,就是要拿来浪费的。”
他把草莓盒子放在门框边上,往里推了推。“操场边上那排梧桐,你注意过没有?”他问。
苏雨霏摇头。
“树底下有蚂蚁。”谢国志说,“好多。我观察过了。你要是哪天想浪费时间,可以去看看。”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声音。是塑料盒子被拿起来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没回头。
那天中午,谢国志在办公室批周记。批到苏雨霏那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周记本上只有一行字:“我的前十七年是别人的序章。”字写得很轻,圆珠笔划在纸上,有些笔画都没墨了,白一道青一道的。谢国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写点什么批语,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很小的问号,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下午第三节课后,他去了苏雨霏家。苏母电话里说“老师您来吧”,语气客气得像接待客户。地址发过来,是城东那个有名的江景楼盘,一平米三万多。谢国志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十五分钟,才找到那栋楼。
电梯是刷卡才能按楼层的。苏母下来接,穿一件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电梯上升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镜子里的苏母站得笔直,目光盯着数字键,从1跳到17。
门一开,谢国志就看见了那面墙。客厅整面墙,从天花板到踢脚线,全是奖状。镀金边框的相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按年份斜45度排列,像展览馆里那种名画陈列。从“幼儿园故事大王”到“小学奥数一等奖”到“省三好学生”,一张挨一张,挤得满满当当。正中间空出一块,墙上留着四个挂钩,孤零零的。
“那里等她拿清北录取通知书。”苏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国志没接话。他走近那面墙,一张一张看过去。最上头那张已经发黄了,是“幼儿园故事大王”,日期是2009年。苏雨霏那时候五岁,扎两个小辫子,穿一件红裙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从小就不让我操心。”苏母在他身后说,“学什么都快,老师说一遍就会。钢琴比赛全市第二,奥数省一等奖,初中保送,高中直升。年级前十没掉过,清华夏令营也参加了,老师说只要稳定发挥,清北没问题。”
谢国志转过身。“您记不记得,”他问,“她第一次自己挑裙子,是几岁?”
苏母愣住了,“裙子?”
“嗯。就是那种,她自己选的,没让您参考意见的。”谢国志说得慢,一字一字的,“她穿上的时候特别高兴,转着圈让你看。有没有过?”
苏母沉默了很久。“我选的,”她说,声音低下去,“都是最好的。”
谢国志点点头。他又看回那面荣誉墙,最上头那张“幼儿园故事大王”旁边,有一张照片,是苏雨霏坐在钢琴前,穿白色公主裙,扎两个小辫。她对着镜头笑,但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够。
“她五岁开始学钢琴。”谢国志说,“七岁学奥数,九岁考进少年班预备营,十岁开始每周排满兴趣班。这些您都跟我讲过。”
苏母点头。
“那您晓不晓得,”谢国志看着她,“上周她自己选了一件卫衣,灰色的,帽子上有两个小耳朵?”
苏母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那个啊,”她说,“我帮她退了。那个颜色不吉利,灰扑扑的,小姑娘家穿什么灰。我给她重新买了一件粉的,她穿粉的好看。”
谢国志没说话。他看着苏母的眼睛。那双眼睛画着精致的眼线,睫毛刷得又长又翘,但眼睛底下有青,和她女儿照片上一样的青。
“谢老师,”苏母往沙发那边走,“您坐,喝茶还是喝水?我这里有龙井,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不用了。”谢国志说,“我就问您一件事。”
苏母站住了。
“您知不知道为什么她攒了三个月的药?”
苏母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回头。“她是年级前十。”她说,声音有点抖,“清华苗子。老师都说她没问题。物理竞赛保底省一。自主招生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她有什么想不开的?”
谢国志走到她面前,“您转过来。”他说。
苏母没动。
“您转过来看着我。”
苏母慢慢转过身。她的眼睛红了,但她坚挺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您女儿躺在抢救室里,”谢国志说,“您第一句话问的是物理竞赛会不会受影响。她睡醒了跟您说‘妈妈对不起’,您问她还能不能赶上月考。”
苏母的嘴唇开始抖。
“您不是不关心她,”谢国志说,“您是只关心她的成绩。因为成绩是您能看见的,能抓住的,能拿来证明您这十七年没白费的。但她心里那口井,您看过一眼没有?”
苏母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往下滑。她蹲下去了,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块窄窄的空地上,真丝衬衫的衣角拖在地上,她也没管。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晓得还能怎么关心。我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她了。”
谢国志没说话。他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女人,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但肩膀在抖,抖得厉害。
“我陪她十七年了。”苏母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我自己……我自己也有喜欢的事。我以前喜欢画画,画水彩。生了她就没画过了。我以前的同事,现在都做到总监了,我还是个全职妈妈。我……”
她说不下去了。
谢国志在她对面蹲下来。
“您有没有问过她,”他轻轻说,“她想要什么?”
苏母抬起头,满脸是泪。“她说她不知道。”她说,“我问过的。她讲她不晓得。”
谢国志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老婆在厨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女儿谢诗怡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还有轻轻的键盘声——大概又在跟同学聊天。
他在书房坐下,拉开抽屉。
信纸还是那一沓,最上头是他前天晚上写的那封。他抽出来,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老师,如果您在,您会讲么子”,他停了很久。
他抽出新信纸,拧开钢笔。
“老师:
今天我去了苏雨霏家。她妈妈把奖状贴满整面墙,镀金的框子,斜45度排开,正中间空着一块等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墙上没有一张照片是她自己选的。她五岁画的画,她七岁写的诗,她十岁在作文里写‘我想当宇航员’——这些一样都没上墙。
她妈妈蹲在地上哭,问我还能怎么关心。我讲不出口。我讲不出口的是,她不是不爱她女儿,她是爱得太用力了,用力到只看得见自己给出去的那些,看不见女儿接住了没有。
老师,您当年讲,教书是渡人。把学生从河这边渡到河那边,让他们别掉进水里。可我现在才晓得,有些学生从没下过河,她们的船一直在岸上拖着走,从来没下过锚。她们不晓得水是什么温度,不晓得风是什么感觉,不晓得船晃起来的时候该抓哪里。
苏雨霏跟我讲,她蹲在树下看蚂蚁是浪费时间。她讲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我觉得那比哭还让人难受。一个十七岁的伢子,连发呆都不晓得了。她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排满了,钢琴、奥数、英语、物理竞赛,排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不透。可人活着,总得留点缝透透气啊。
老师,我明天还要去宿舍门口坐着。我不晓得要坐多久,但我得坐。她要是愿意开门,我就陪她去看蚂蚁。她要是不愿意,我就继续坐。
我不晓得这算不算渡人。也许我渡不了她。也许这河得她自己下水试试,才晓得不光是岸上有路,水里也有。
但我得陪着。学生 国志”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雨霏的微信。“老师,我今天去看了。树底下真的有蚂蚁。”
谢国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啦啦响。他想起今天下午坐在宿舍门口的时候,那扇门始终关着,但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的,像什么人在走动,像什么人在呼吸。
他回了一条微信:“明天我给你带盒饭。食堂的红烧肉,你说过喜欢吃。”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把刚写好的信折好,放回抽屉。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明天他会带着草莓和盒饭,继续坐在门口。缝会越来越大。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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