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云碧峰

四个人顺着紫阳路的坡度往下走，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呈现出的是巍峨的群山，不高，顶上有一个阁子，顺着人流走过红绿灯就是一座桥梁，连接着山的那边。经过最后一个红绿灯，他们就到了。

林晚星站在门楼下，仰头往前看。山道掩映在蓊蓊郁郁的树木之间，隐约能看见前面的小道蜿蜒而上，看不到尽头。

“这山看着不高啊。”谢北辰嘀咕了一句。

沈暮星从后面晃上来，闻言瞥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走两步就知道了。”

沈澈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等走过山门，穿过前面的林荫小道，他懂了。

好汉坡。

三个字刻在旁边的木牌上，漆色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而这三个字前面的石阶，几乎是以四十五度的斜角直直地往上捅，一眼望过去，石阶的尽头隐在山雾里，根本看不见。

沈澈愣住了。

“这……这是第一步？”

林晚星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第一次都这样。走走就不累了，因为走过好汉坡就会好很多了。”

林晚星转头看他，却发现沈暮星已经越过她，踏上了第一级石阶。他的背影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是这条陡峭的山路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巷陌。

沈澈咬咬牙，跟了上去。

石阶确实陡。林晚星爬了不到三十级就开始喘，小腿肚子发酸，每抬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在抗议。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阶，数着一、二、三、四，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分散注意力。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她前面沈暮星的背上。他的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随着他上山的动作微微起伏。

林晚星忽然发现，他的步伐很稳，但不是那种轻松的稳。每一级石阶，他踏上去的时候都会顿一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积蓄什么。

就像刚才在巷子里，他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却一步也没有退。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累了？”沈暮星像是察觉到她的停顿，回过头。

林晚星摇摇头，又点点头。

沈暮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石阶边一块平整的石头。“歇会儿。”

林晚星走过去坐下，抬头往上看。好汉坡还很长，石阶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又往下看，山门已经变得很小。

谢北辰和沈澈落在后面。谢北辰走得慢腾腾的，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懒散。沈澈走在他旁边，嘴没停过，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谢北辰偶尔点一下头的敷衍样子，大概不是什么要紧话。

“他们感情真好。”林晚星随口说。

沈暮星站在她旁边，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晚星想问他怎么认识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刚才巷子里沈澈扫过来的那一眼，别说，什么也别说。

她垂下眼，从旁边的草丛里揪了一根草茎，捏在指尖转着玩。

沈暮星也没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听着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叫，听着石阶下面谢北辰和沈澈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阳光落在林晚星膝盖上，暖烘烘的。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问，不说，只是坐着，晒着太阳，等两个人从后面慢慢走上来。

“哟，歇着呢？”沈澈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笑，“我还以为你们早到山顶了，结果在这儿躲清闲。”

林晚星抬头，看见他和谢北辰一前一后走上来。谢北辰的额角见了汗，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走了。”他说。

还是这两个字，语气也跟刚才在巷子里一模一样。可林晚星这一次听出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催促，又像是提醒。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四个人继续往上爬。

好汉坡终于到了尽头。石阶变得平缓起来，眼前出现一块眺望台，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写着“我我在云碧峰很想你”。

亭子里有几个游客在歇脚，看见他们上来，目光淡淡地扫过，又收了回去。

沈澈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板上，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林晚星没坐，她走到木板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山下的饶城被树木遮挡，但仍能想到是何场景。楼房屋舍像积木一样堆叠着，信江从城中间蜿蜒穿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好看吗？”沈暮星走到她身边。

林晚星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刚才巷子里的那一幕，那些悬停在她面前的油滴，沈暮星惨白的脸，他额角的汗，那句沙哑的“快走”。

从上面看，那条巷子应该很窄吧。窄到装不下任何秘密。

可她不知道，那条窄窄的巷子，已经装下了多少她看不见的东西。

“走了，”谢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再磨蹭太阳该下山了。”

林晚星回过神，看见他已经往山上走去。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样散漫，可林晚星注意到，他走的是石阶最靠边的位置，把中间最平整的路让给了后面的人。

沈澈跟在他后面，经过林晚星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山顶的风光更好。”

林晚星愣了一下，再抬头，他已经走过去了。

四个人继续往上。

云碧阁在望。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建在山顶最高处，朱红色的柱子，青灰色的瓦，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阁楼周围是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边缘围着石栏杆。

林晚星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空地上，往四周看去，整个饶城都在脚下。

信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绕城而过，江面上横着几座桥，桥上的车流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城东是新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城西是老城区，青灰色的屋顶挤挤挨挨，炊烟袅袅地升起。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一层一层淡下去，直到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乱了她的头发。

林晚星站在栏杆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巷子里的热油和悬停，沈暮星苍白如纸的脸，谢北辰拉着她手腕的力道，沈澈那一眼里的提醒和请求。她想起水缸边盛开的莲花，想起那三个男人沉默的目光，想起他们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可此刻站在这里，俯瞰着整座城市，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至少现在不重要。

沈暮星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谢北辰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沈澈站在阁楼门口，仰着头看匾额上的字，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檐角的风铃上。风铃声清脆，一阵一阵，融进风里，融进阳光里。

林晚星忽然笑了。

沈暮星偏过头看她。

“笑什么？”

林晚星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银色的江上。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

微风不燥，阳光正好。

沈暮星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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