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笔心事，半页黄昏

风在窗边轻绕，久久不肯离去，沈暮星擦头发的动作骤然停住，毛巾从指尖垂落，砸在地板上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笔记本扉页上那行簪花小楷上，一笔一画都柔婉得是像江南的烟雨，“希望有一天，可以见到你——林晚星”，十四个字，落在他眼底，竟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林晚星的世界。

沈暮星缓缓蹲下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毛巾，却并没有继续在擦头发，而是任由水滴砸落在桌面上，有几滴不慎滴落在纸页上，晕染出点点深色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慌忙地用手指去拭，却把那一片纸擦得更皱了。

水墨晕开的地方，正好是那幅画的右下角——老街上那只猫的尾巴，被水渍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沈暮星盯着那团水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他抽了两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吸掉多余的水分，可是也已经晚了。那只猫的尾巴没了，只剩下晕开的铅灰色，像是它躲进了暮色里。

“对不起。”他对着那幅画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刚刚拉上的窗帘吹得轻轻鼓起。他站起身，想去把窗户关小一点，就在手碰到窗框的时候又停住了。

今晚的风很舒服。她想画的那个江南小镇，应该也有这样的风吧。

他又坐回桌前，静静地想了很久，但终究还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把笔记本摊开，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着。

翻到后面，他看到了一些零散的句子，像是随手记下来的，有的完整，有的只有半句。

“今天下雨了，没带伞。”

“又路过那家书店，老板养的那只橘猫胖了好多。”

“妈妈说我最近瘦了，让我多吃点。其实我吃得挺多的。”

“今天画了一幅画，画到一半画不下去了。不知道怎么画黄昏。黄昏太难画了。”

沈暮星看着最后那句，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

黄昏确实难画。

他想起自己学画画的时候，老师说过，黄昏的光是最难把握的，因为它太短暂了，你刚调好颜色，它就已经又变了一个样了。

就像是她。

他今天在展览上看到她，总共也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走了。

他继续往后翻。

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他看到一幅没画完的画。

画的是一个人。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他侧身站着，身处竹林，旁边还有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

沈暮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个轮廓，有点眼熟。想了许久，也没有什么思路，就把笔记本又翻回了扉页。

水渍已经在纸页上渐渐地干涸了，晕染出一片浅淡的痕迹，像暮色里不小心洇开的烟云。

沈暮星盯着那团水渍看了很久，终于合上笔记本，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窗帘进来，撒在床沿，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薄纱。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

那本笔记本就放在书桌上，月光正好落在了它的封面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

林晚星也翻了个身。

床单被她滚得皱巴巴的，枕头歪在一边，被子有一半拖到了地上。她也懒得去捡了，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月明星稀，但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星依旧耀眼。

今晚的月亮有些，亮得她睡不着，但仍旧不想拉上窗帘。

其实也不全是月亮的问题。

她侧过身，伸手摸了摸床头柜。那本笔记本就放在那里，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伸手够过那本笔记本

没开灯，就那么借着月光翻开。扉页上那八个字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墨迹是干的，可她总觉得那些字还是温的。

“你的名字，很好听。——沈暮星”

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些笔画。

他的字真好看。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良久，林晚星将笔记本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月光慢慢移过窗台，移过地板，移过床头柜和书桌上那两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

千里之外的两扇窗户，都开着，吹进来的是同样的夜风，照着的是同样的月亮。

两颗心在不同的地方，想着同样的事情。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

沈暮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身，转头看向书桌。

书桌上，那本笔记本还在，封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不是梦！

他走过去，拿起笔记本，又翻到那页没画完的画。晨光里，那个侧影的轮廓比昨夜更清晰了。竹林、小溪、站立的人——这让他有一种错觉，画中的人，好像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暮星自己就先愣了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他们不过是在非遗展上有过匆匆一遇，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她又怎么会……画他。

他指尖悬在纸面上方，终究没有继续落下，只是盯着那道模糊侧影看得出神。竹林清风，溪水流淌，那样干净的意境，与他印象里那个安安静静、站在画前许久的女孩，莫名地契合。

或许，只是巧合吧。

他又看了眼扉页上那行被水渍晕开一小角的簪花小楷——希望有一天，可以见到你。

心尖轻轻一烫。

原来她写下这句话时，心里装着的，是这样一片竹林与溪水，是这样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

沈暮星缓缓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鸟鸣清脆，风里带着清晨的暖意。他忽然生出一个极清晰、极温柔的念头。

他要等。

等再见到她，等亲口告诉她，他看过了她的笔记本，看过了她随手写下的碎碎念，看过了她没画完的黄昏，也看过了这片她藏在本子最深处的竹林溪涧。

还要郑重地，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为那只被水渍晕没了尾巴的猫。

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在书桌一角，像安放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而此刻千里之外，林晚星也终于从床上坐起身，目光落在枕边那本笔记本上。封面上，沈暮星的字迹安静而挺拔，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她指尖轻轻一碰，脸颊微微发热。

她不知道，那本属于她的笔记本，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看着她梦里的画面，想着她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更不知道，那道她只在梦中见过的侧影，此刻正落在一个人的眼底，轻轻泛起涟漪。

她只是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昨夜未说尽的话。

希望有一天，可以见到你。

沈暮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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