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结同盟

苏晴的回信来得很快。花笺上依旧是那洒脱不羁的字迹，约云落两日后在西城一家名为“漱石”的清雅茶楼相见，那茶楼是苏家一位远亲开的，清净，说话方便。

两日后，云落只带了青黛，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帏小车，到了漱石茶楼。茶楼位置僻静，门前几丛翠竹，颇有几分隐逸之气。伙计显然得了吩咐，径直将她们引到二楼最里间的雅室。

苏晴已经到了，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打扮，正支着下巴看窗外竹林，听到动静回过头，眼睛一亮：“你可来了！快坐，我点了他们这儿最好的雀舌。”

茶香袅袅，驱散了早春的寒意。云落捧起茶盏，没有立刻开口。

苏晴打量着她，挑了挑眉：“怎么，几天不见，心事重重的？可是府里又有什么幺蛾子？”她说话向来直接。

云落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晴：“阿晴，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说。”苏晴坐直身子，神色认真了些。

“我想打听一件事。”云落斟酌着词句，“关于……北边，昌平附近，年前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比如，车马异常，或者……物资往来。”

苏晴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昌平？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她父亲戍守北境，昌平虽非直接防区，但也算北边要道，苏家对那边的风吹草动自然敏感。

云落迎着她的目光：“我不能说太多。但这件事，可能关系到……一些人的身家性命。包括云家，也可能包括……与北境相关的人。”

她没有直接提军械，但暗示已经足够明显。苏晴是聪明人，又是将门之后，对这类事情的警觉性远高于常人。

苏晴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年前北边大雪，道路艰难，官道时常阻塞。但若说异常……”她蹙起眉，“我爹手下有个老斥候，年前回京述职时提过一嘴，说昌平西边的山道，腊月里似乎有车队夜间通行，车轮印很深，不像寻常商队，倒像是载着重物。守关的兵士盘问过，对方拿了工部的勘验文书，说是运送加固河堤的石料。大雪天的运石料，本就奇怪，但那文书齐全，也就放行了。”

工部文书？运石料？云落心念电转。军械沉重，伪装成石料运输，倒是个好借口。

“知道是哪个车马行承运的吗？”云落问。

苏晴摇头：“那老斥候只是远远看见，没凑近细查。怎么，你怀疑那车队有问题？”

云落没有否认：“我听到一些风声，可能与那车队有关。阿晴，能不能请你……帮我留意一下，昌平那边，或者京城里，有没有关于那支车队，或者相关车马行的进一步消息？尤其是，和云府有没有牵扯。”

她终于点出了“云府”。苏晴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早看出云落在云府处境微妙，但没想到会牵扯到这么危险的事情里。

“你……”苏晴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我帮你打听。不过我爹治军严，手下人不能随意插手地方事务，我只能私下问问相熟的老行伍，未必能有确切消息。”

“这就够了。”云落真诚道，“多谢你，阿晴。”

“谢什么。”苏晴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飒爽模样，“我也看不惯有些人的做派。你放心，我既然应了，就会尽力。不过……”她顿了顿，正色道，“你自己要当心。这种事，水深得很，弄不好会惹祸上身。”

“我明白。”云落点头。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主要是苏晴抱怨开春后各家赏花宴不断，无聊透顶。云落静静听着，偶尔微笑。

临走时，苏晴忽然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小袋，塞到云落手里。“拿着，防身用。比上次那个小玩意儿实用。”

云落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打造精巧、边缘锋利的柳叶镖，还有一小包褐色粉末，闻着有股刺鼻气味。

“镖上淬了麻药，分量不重，但够让人手脚发软一阵。那粉末是辣椒和胡椒混的，撒出去能迷眼睛。”苏晴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处境不易，这个贴身藏着，万一有事，别手软。”

云落握紧那还有些温热的牛皮袋，心头微暖。“阿晴，这太……”

“少废话，收着。”苏晴打断她，“我苏晴认定的朋友，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了去。有事记得找我。”

回到云府，已近午时。云落刚进听雪苑，碧桃就迎上来，脸色有些古怪：“小姐，您可回来了。刚才……大小姐身边的春杏来了，说是大小姐前儿得了一支新簪子，觉得颜色太艳，衬二小姐更合适，让送过来。”

碧桃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云落打开，里面躺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嵌着细小珍珠，确实华丽。

云嫣会好心送她首饰？还是这么扎眼的东西？

“她原话怎么说的？”云落问。

碧桃回忆道：“春杏说，大小姐觉得这支簪子太过张扬，与她素日喜好不符，放着也是可惜。想起二小姐年纪相仿，或可一戴。还说……还说二小姐也该好好打扮打扮，毕竟开春后各府宴请多，莫要失了云家体面。”

话说得漂亮，实则句句带刺。嫌簪子张扬是假，提醒云落该“安分守己”、别在宴会上抢风头是真。送这么一支招摇的簪子，若云落真戴出去，落在旁人眼里，要么是东施效颦，要么就是心存攀比，怎么都不讨好。

云落合上锦盒，递给青黛：“收起来吧，入库。”

“小姐不戴？”碧桃问。

“不合适。”云落淡淡道。云嫣这点小把戏，她还不放在眼里。不过，云嫣突然来这么一出，是单纯的炫耀和打压，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想来试探？

下午，云落去给柳氏请安。柳氏正和管事对账，见她来了，只掀了掀眼皮。云落安静地坐在下首，听柳氏吩咐准备三月三女儿节府里设宴的事宜，请帖要发给哪些人家，席面如何安排，戏班子请哪家，说得细致。

“嫣儿如今不同往日，这宴席的规制，也要提一提。”柳氏对管事道，“食材用最好的，戏班子要请‘庆喜班’，他们新排的《牡丹亭》极好。”

管事连连称是。

云落垂眸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三月三宴请，京中不少人家都会来，是个观察和接触的好机会。苏晴肯定会来，或许还能见到其他意想不到的人。

从柳氏处出来，路过花园，见云鹏独自坐在池边石凳上，手里拿着书，却望着结了冰的池面发呆。他身上的棉袍依旧半旧，但气色似乎比年前好了些。

“四弟。”云落走过去。

云鹏回过神，见是她，连忙起身：“二姐姐。”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书？天还冷。”云落问。

云鹏低下头：“屋里……炭气有些重。”他说得含蓄，但云落明白，恐怕是炭火不足，屋里冷，不如外面有点阳光。

云落没多问，只道：“读书虽要紧，身子更要紧。我那里还有些驱寒的姜茶，回头让碧桃给你送些去。”

云鹏一怔，抬眼看向云落，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多谢二姐姐。”

回到听雪苑，云落让碧桃包了一包上好的姜糖和两块墨锭，给云鹏送去。碧桃有些不解：“小姐，四少爷那边……”

“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云落只说了一句。

青黛在一旁轻声道：“小姐，方才针线房的刘妈妈托人捎了句话来，说周管事婆娘前儿得了急症，这两日都没来府里当值，周管事也告了假在家伺候。”

病了？云落微微挑眉。是巧合，还是因为云天阔之前的问话，或者……云澈的“处理”？

“知道了。”云落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铺开纸。

她需要理一理。私运军械是一条暗线，云嫣的谎言是另一条。两条线看似无关，但都系在云府，系在云澈身上。云澈在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关键人物，还是被手下或家族裹挟？

还有父亲云天阔，他知道多少？柳氏呢？

秦大那边暂时安全，但孙货郎这条线基本断了。苏晴答应帮忙打听昌平车队的事，但需要时间。眼下，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

但等，不意味着被动。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云澈，周贵，刘三，墨竹（云澈长随），昌平车队。

又在旁边写下：云嫣，梅林，手腕伤，祛疤药。

最后，她写下一个名字：萧执。

东宫的态度，至关重要。那方帕子，他到底查到了哪一步？腊八节的赏赐，是单纯的礼数，还是别有深意？

或许，她该再添一把火。不是直接揭穿，而是让某些疑点，以一种更“自然”的方式，再次进入萧执的视线。

比如，那支云嫣“觉得太艳”而送给她的赤金点翠蝴蝶簪。若是这支本该出现在云嫣头上的簪子，戴在了她这个不起眼的妹妹头上，会不会引起某些人一丝微不足道的疑惑？

云落搁下笔，拿起那支蝴蝶簪，对着光看了看。金光璀璨，点翠生辉，确实华丽夺目。

她轻轻勾起唇角。

“碧桃，”她唤道，“明日把库房里那对母亲留下的珍珠耳坠找出来。”

“小姐要戴？”

“不，”云落将蝴蝶簪放回锦盒，“珍珠耳坠，配那支素银簪子正好。这支蝴蝶簪……太艳了，收着吧。”

有些东西，现在戴，时机未到。

但总有戴出去的时候。

窗外，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院角的泥土里，已有极细的草芽，悄悄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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