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晋阳风雪（二）

陈五郎思索着：“他会以为唐公有求于突厥，会放松警惕？”

“不止。”裴秀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始毕可汗生性多疑。他得到这份‘情报’，第一反应不会是高兴，而是怀疑：李渊为什么这么容易被抓到把柄？这是不是陷阱？一旦他怀疑，就不会轻易南下。而我们，就赢得了时间。”

陈五郎明白了。

这是计中计，局中局。哈桑以为自己是突厥的探子，实际上是大唐的棋子；阿史那摩以为拿到了重要情报，实际上拿到的是一剂毒药。

“那……哈桑怎么办？”他问，“他要是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他不会发现。”裴秀云说，“因为明天，他就会‘意外’死亡。”

陈五郎心里一寒。

“怎么，不忍心？”裴秀云看着他，“他可是突厥探子，这些年在晋阳，不知道传回去多少情报，害死多少汉人。”

陈五郎沉默。

“做我们这行，心要硬。”裴秀云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今天放过他，明天可能就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因为他的情报而死。”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刀子，扎进陈五郎心里。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雪地里那个老汉。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就好。”裴秀云又给他倒了杯茶，“你这次的差事办得不错。从今天起，你升一级，月钱两贯。另外，给你个新任务。”

“什么任务？”

“接近一个人。”裴秀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摊在桌上。

画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穿着胡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

“他叫阿史那云，”裴秀云说，“阿史那摩的侄子，这次使团的副使。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始毕可汗的私生子。”

陈五郎仔细看画像。画中人眼神桀骜，嘴角带着笑，像个纵绔子弟。

“始毕可汗老了，几个儿子争得厉害。这个阿史那云是私生子，没资格争汗位，但野心不小。”裴秀云说，“他想立功，想证明自己。这次来晋阳，除了明面上的使命，私下里还有一个任务——联络晋阳城里的反隋势力。”

“反隋势力？”陈五郎心里一动，“唐公……”

“不是唐公。”裴秀云摇头，“唐公现在还是大隋的忠臣，至少在明面上是。阿史那云要联络的，是真正的反贼——比如，河北的窦建德，瓦岗的李密。”

陈五郎懂了。突厥想在中原扶植代理人，搅乱局势，好从中渔利。

“你的任务，是接近阿史那云，摸清他在晋阳接触了哪些人，传递了什么消息。”裴秀云说，“这个人好酒，好赌，好色。醉春楼，他会来的。”

“我怎么接近他？”

“你不需要接近他。”裴秀云笑了，“你需要接近的，是另一个人。”

她又拿出一张画像。这次是个女子，胡人长相，深目高鼻，编着一头小辫，戴着银饰，笑容灿烂。

“她叫阿史那月，阿史那云的妹妹，也是这次使团的一员。”裴秀云说，“阿史那云很宠这个妹妹，走到哪带到哪。而阿史那月，喜欢听故事。”

“听故事？”

“对，汉人的故事。英雄传奇，才子佳人，神怪志异……什么都行。”裴秀云看着陈五郎，“我记得，你父亲开布庄前，说过书？”

陈五郎怔了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父亲年轻时在茶馆说过书，后来攒了点钱，才开了布庄。他小时候常跟父亲去茶馆，耳濡目染，也学了些。

“会一点。”他说。

“那就够了。”裴秀云说，“从明天起，你每天下午在西市茶馆说书。说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阿史那月听见。”

“她会来？”

“会。”裴秀云很肯定，“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下午，她会‘偶然’路过茶馆，听到你的故事。记住，要说英雄故事，最好是少年英雄，历经磨难，最后报仇雪恨的那种。”

陈五郎心里一动。这说的，不正是他自己么？

“我明白了。”

“还有，”裴秀云又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是解酒药。阿史那云好酒，但酒量一般，喝多了容易说胡话。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帮’他多喝几杯。”

陈五郎接过瓷瓶，点点头。

“去吧。”裴秀云挥挥手，“三天后，我要看到阿史那月在茶馆听你的故事。”

陈五郎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裴娘子，我能问个问题么？”

“问。”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裴秀云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陈五郎，看了很久。

“我十六岁嫁人，十八岁守寡。”她说得很慢，“夫家嫌我克夫，把我赶出门。娘家觉得丢人，不肯收留。我走投无路，差点跳了渭河。是唐公救了我，给了我钱，给了我活路。”

她放下茶壶，望向窗外。西市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这世道，对女人，对穷人，对弱者，太不公了。”她轻声说，“我想看看，换个世道，会不会好一点。”

陈五郎沉默。

“你呢？”裴秀云问，“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陈五郎想了想，说：“为了报仇。”

“报完仇之后呢？”

陈五郎答不上来。

裴秀云笑了：“报完仇之后，如果你还活着，再来回答这个问题。”

陈五郎躬身，退出了房间。

下楼时，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琴声，还有女子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像银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想，这醉春楼里，有多少像裴娘子这样的女人？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

都是乱世里的浮萍，随风飘荡，不知归处。

四、茶馆说书

西市的茶馆叫“清心居”，门脸不大，摆着十来张桌子，平时多是些闲汉、脚夫、小商人在这儿歇脚，喝碗粗茶，聊聊天。

陈五郎第一天来说书，掌柜的很不情愿。

“你会说书？”掌柜的上下打量他，“看你这模样，不像啊。”

“我父亲说过书。”陈五郎说，“我从小听，会一些。”

“那你说一段我听听。”

陈五郎清了清嗓子，一拍醒木——那是裴秀云给的，紫檀木的，沉甸甸的。

“话说战国年间，燕国有个少年，名叫荆轲……”

他说的是一段改编过的《荆轲刺秦王》。说荆轲如何家破人亡，如何忍辱负重，如何图穷匕见，如何功败垂成。说到悲壮处，他自己都眼眶发红。

掌柜的听了，点点头：“还行，有点味道。不过咱们这儿喝茶的都是粗人，爱听热闹的，打打杀杀的。你这故事太悲了，换个欢快点儿的。”

陈五郎说：“那就说一段《少年霍去病》。”

“这个好！”掌柜的拍手，“霍去病，少年英雄，封狼居胥，听着提气！”

于是第二天，陈五郎开始说霍去病的故事。

他说霍去病十八岁领兵，八百骑兵奔袭千里，斩敌两千；说霍去病河西之战，六天转战五国，杀得匈奴望风而逃；说霍去病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说得荡气回肠。

茶客们听得入神，听到精彩处，纷纷叫好，铜钱、碎银子扔了一地。

陈五郎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门口。

第三天下午，他正说到霍去病封狼居胥，举行祭天仪式，忽然看见门口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胡人少女，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火红的胡服，编着一头小辫，戴着银饰，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身后跟着两个突厥护卫，还有那个通译。

陈五郎心里一跳——来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说到霍去病班师回朝，汉武帝要给他盖大宅子，霍去病说：“陛下，匈奴未灭，臣不敢安居。”掷地有声。

那胡人少女听得入了迷，站在门口不动了。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陈五郎拱手谢场，开始收拾东西——说书先生的说具，醒木、折扇、手绢。

“等等。”

胡人少女走过来，说的是汉语，带着胡人口音，但很流利：“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么？”

陈五郎抬头看她：“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霍去病……真的那么厉害？”

“十八岁领兵，二十四岁去世，六年时间，打得匈奴远遁漠北。”陈五郎说，“应该是真的。”

少女眼睛亮了：“我们草原上，也有这样的英雄。我爷爷，我阿爹，都是英雄。”

陈五郎笑笑，没接话。

通译上前，对陈五郎说：“这位是阿史那月姑娘，突厥使团的。姑娘喜欢听故事，你能不能再讲一段？”

陈五郎为难：“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

“我给你钱！”阿史那月从怀里掏出个银锭，足有十两，“讲得好，这个给你！”

周围的茶客都看呆了。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

陈五郎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子：“那……姑娘想听什么？”

“听报仇的故事！”阿史那月说，“有人欺负你，你忍了很久，最后把他打败了！”

陈五郎心里一动。这姑娘，倒是直爽。

“好。”他重新坐下，一拍醒木，“那我就说一段《伍子胥鞭尸楚平王》。”

这个故事，他说得格外投入。

说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所杀，自己逃亡吴国，一夜白头；说他在吴国辅佐阖闾，励精图治；说最后吴国攻破楚国都城，伍子胥掘开楚平王的坟墓，鞭尸三百，以报父兄之仇。

说到动情处，陈五郎声音哽咽。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自己断掉的那根小指。

阿史那月听得眼睛都不眨，听到伍子胥鞭尸时，更是拍手叫好：“好！就该这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故事说完，茶馆里一片寂静。茶客们都被这血腥的复仇震撼了。

阿史那月站起来，又掏出一锭银子：“赏你的！明天你还来么？”

“来。”陈五郎说。

“那我明天还来听！”阿史那月说完，带着护卫走了。

陈五郎看着手里的两锭银子，二十两，沉甸甸的。

掌柜的凑过来，满脸堆笑：“陈先生，没想到您还有这本事！以后您天天来，茶水钱我全免，打赏咱们对半分，如何？”

陈五郎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出了茶馆。

他没回家，而是去了醉春楼后门。

孙瘸子今天收摊早，炊饼已经卖完了，正收拾担子。见陈五郎来，他点点头，递过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成了。”

陈五郎把纸条吞下，转身离开。

第一步，走通了。

五、酒醉吐真言

接下来的几天，阿史那月每天都来听书。

她喜欢听复仇的故事，越血腥越解气。陈五郎把《史记》《汉书》里的复仇故事翻了个遍：孙膑复仇庞涓，勾践复仇夫差，赵氏孤儿……一个个讲给她听。

阿史那月听得如痴如醉，打赏也大方，几天下来，陈五郎攒了五十多两银子。

但他知道，光听故事不够。他要接近的，是阿史那云。

机会在第七天来了。

那天陈五郎说完书，阿史那月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说：“我哥哥也想听你讲故事。今晚我们在‘胡姬酒肆’设宴，你来不来？”

陈五郎心里一跳，表面却为难：“这……不太合适吧？我是个说书的，哪能跟使团的大人同席……”

“我说能就能！”阿史那月很霸道，“我哥哥最喜欢英雄故事，你讲得好，他一定喜欢。来吧，有赏钱！”

陈五郎犹豫了一下，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

胡姬酒肆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三层木楼，每到夜晚灯火通明，胡姬起舞，酒香四溢。这里是晋阳城胡商聚集的地方，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陈五郎到的时候，天刚黑。酒肆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来鼓乐声和笑声。他报上阿史那月的名字，伙计领他上了三楼雅间。

雅间很大，铺着波斯地毯，摆着矮几，几个胡人男女席地而坐。主位上是个年轻人，正是画像上的阿史那云。他穿着锦袍，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手里端着个银杯，正和旁边一个胡姬调笑。

阿史那月也在，看见陈五郎，招手：“来来来，坐这儿！”

陈五郎行了礼，在末位坐下。

阿史那云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说书的？月儿天天念叨你，说你说得比草原上的‘额吉’（说唱艺人）还好。”

“大人过奖。”陈五郎低着头。

“抬起头来。”阿史那云说，“让我看看。”

陈五郎抬起头。阿史那云盯着他看了会儿，笑了：“长得倒斯文，不像说书的，倒像个读书人。”

“家父原是读书人，后来开了布庄。”陈五郎说。

“布庄？”阿史那云来了兴趣，“那你为什么来说书？”

陈五郎沉默片刻，伸出左手，露出那截断指。

阿史那云眼神一凝：“这是……”

“被宇文述家的狗咬的。”陈五郎说得平静，“家破人亡，流落至此。”

阿史那月“啊”了一声，捂住嘴。阿史那云则眯起眼睛：“宇文述……可是那个大隋的宰相？”

“正是。”

阿史那云和旁边的通译对视一眼，通译低声说了几句突厥语。阿史那云点点头，再看陈五郎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有趣。”他举起酒杯，“来，喝一杯。敬你的断指，也敬宇文述那条老狗早日归西。”

陈五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好！”阿史那云大笑，“爽快！再来！”

接下来是灌酒时间。阿史那云似乎很喜欢陈五郎，频频举杯。陈五郎酒量一般，但来之前服了解酒药，勉强能撑住。喝到第五杯时，他开始装醉，说话大舌头，动作也慢半拍。

阿史那云自己也喝多了，话多起来。

“陈……陈兄弟！”他搂着陈五郎的肩膀，满嘴酒气，“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晋阳么？”

陈五郎摇头。

“我来……来找朋友！”阿史那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找能成大事的朋友！”

“什么大事？”陈五郎装作不懂。

“大事！天大的事！”阿史那云挥手比划，“这大隋啊，要完了！我爹……我爹说了，中原一乱，就是我们突厥的机会！到时候，长城以南，都是我们的牧场！”

通译脸色变了，想阻拦：“大人，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阿史那云推开他，“我清醒着呢！陈兄弟不是外人，他恨宇文述，恨大隋！对不对？”

陈五郎点头：“恨。”

“那就是朋友！”阿史那云拍他的肩，“朋友之间，无话不谈！我告诉你，我已经联系上了……联系上了……”

他打了个酒嗝，没说下去。

陈五郎心里着急，面上却装得迷迷糊糊：“联系上谁了？”

“联系上了……”阿史那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李……密！”

陈五郎心里一震。瓦岗李密，天下反王之首！

“李密答应我，”阿史那云继续说，“只要他得了天下，就割让河北给我们突厥……嘿嘿，到时候，我要在河北建个大牧场，养十万匹马……”

“大人！”通译忍不住了，“您真的喝多了！”

“滚！”阿史那云一脚踹开通译，继续对陈五郎说，“陈兄弟，我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要不要跟我干？等我爹当了中原皇帝，我封你个官做！”

陈五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向往：“真的？”

“当然！”阿史那云拍胸脯，“我阿史那云说话算话！不过……你得先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阿史那云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和哈桑那个一模一样——塞给陈五郎：“这里面有封信，你明天……明天送到城南土地庙，放在香炉底下。会有人去取。”

陈五郎接过皮囊，沉甸甸的，里面确实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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