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云宗（一）

清明刚过半月，谷雨未至。

卯时三刻，病重痊愈的王静瑶刚把车前草铺在竹匾上，院门忽的吱呀作响，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

父亲王德慨踏着露水归来，手中紧攥信笺，他一言不发坐在庭院木椅上，那封信笺也被父亲放在木桌上。

王静瑶定睛一看，只见那素白信笺外头写着几个大字——‘王德慨亲启’，这几个字叫王静瑶心头一紧，担心这是哪家催债的信笺。

这两年家里为给她治病欠了不少债，能卖的家当都当掉了，最后还是堂兄王静树带来的药丸治好自己的病。

王静瑶问父亲：“难不成是近邻张叔？”

王德慨摇头：“你张叔沾赌刚被官府抓走，听说要蹲十年牢狱，所以不可能是他。莫非是李二留的催债信？今年劳作小半年还债好几家，就剩他家的钱才还不到一半。”

“李叔性子直，他若催债肯定当面。”王静瑶细细打量这封信笺，她见封面字迹颇为锋锐，不是寻常人家能练出来，“信笺字迹不凡。但李叔家开设布铺，有三四个子女要养活，怎么可能有闲空练字呢？”

父亲颔首道：“先拆开火漆看看吧。”

王静瑶点点头，随即拆开火漆，其中内容映入眼帘——

（观令媛静瑶灵根初显，心性澄明，可入青云宗问道。若有意，十日后黄昏当至。青云宗白睦远敬上）

这封信字迹铁画银钩，铿锵有力。

王静瑶攥紧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

“……问道？”

她想起月前不告而别的堂兄静树，莫非那枚将她从鬼门关拉回的丹药就来自这青云宗？

要是这样，这青云宗于她一家有大恩，理应前往。

王父听王静瑶说出问道这种新鲜词，便接过信笺细读内容，他越读越惊讶，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王静瑶垂首，目光落在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些年来，父亲早出晚归，鬓角已生白发，曾经身强力壮的汉子，连上山采药都要半途歇上一两回。

每当夜深人静，她总能听见父亲压抑的咳嗽声。

王父注意到女儿的视线，他突然挺直脊背，手掌轻抚王静瑶面颊——面颊传来的粗糙感愈发让王静瑶心痛。

“雏鹰总要飞翔。如今你堂兄静树踏上仙途，你跟随其后，也有个照应。”王父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云山脉，“爹与宋寡妇商议好了，准备搭伙过日子……所以，你不用担心爹。”

“宋婶？”

那个絮絮叨叨而朴素的女人，经常给病重时的自己送来饭菜，还会在雨天收走他们一家晾晒的衣物。

自己真傻，若非是对父亲有意，宋婶又怎会那般做？娘亲不在了，宋婶与父亲再婚，倒也……

王静瑶说不出那种感觉，她并不排斥宋婶，只是想及母亲时，终归有些伤感。

父亲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修仙问道的事告知宋婶。

宋婶知此事轻重，没有向亲友声张，只在晌午时端着针线过来，她跟王静瑶说“仙门寒冷”的话，花了一下午给王静瑶备上几双厚袜，还另外给了一对银质耳坠。

王静瑶记得这对耳坠，宋婶曾说过她有对耳坠是留给未来闺女的，只是她丈夫早逝，导致宋婶半辈子没有子女，这耳坠也就被收了起来。

“就是瑶瑶年纪太小了，才十岁半。”宋婶摸着王静瑶脑袋笑，“要不和仙长说说情？等瑶瑶及笄再去？”

王父正给自己捶捏酸麻双腿，闻听此言，顿时对宋婶没好气道：“你当是买菜讨价还价呢？还说情？”

“我就说说。”宋婶还是笑，“听说孙夫子女儿也被选上了，正好和瑶瑶有个照应。”

王父顿时皱眉道：“咱就算没走过仙路，也应该知晓仙凡有别的道理。以后有人问起，就说瑶儿去大户人家……去大户人家当伴读丫鬟。”

这话说出去倒真有人不少人信，毕竟王德慨一家本就是富户，子女都读过书，王静瑶去当伴读丫鬟是很合理的事。

此后十日，光阴似水般流淌。

每至夜深，王静瑶总会取出那封书信，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她想起祖父讲述的仙人故事，那些腾云驾雾、移山倒海的神通，如今竟有可能与他们产生交集。

镇上的泼皮刘三瞧见王家最近有异动，以为得了什么宝贝，竟在夜里翻墙偷窃——那书信突然发出一阵蓝光，随后就是刘三的惨叫。

正巧王静瑶不曾入睡，亲眼目睹这仙家信封发光。

“果然是仙家手段。”王静瑶喃喃自语，于是对仙途愈发向往。

十日转瞬即过。

王静瑶将青布包袱放在堂屋方桌上，里头除却换洗衣物，还有父亲塞的碎银、宋婶给的袜履，以及用油纸包裹的桂花糕点——那是堂兄离家前偷偷放在她枕边的。

只是当王静瑶发现这糕点时，粘在糕点外的糖已经有些化了，王静瑶舔了几口，甜到她心里。

酉时四刻，夕阳将天边染成橙金色。

就在夕晖将尽的刹那，屋梁投下的阴影忽如水波般开始荡漾——青白色身影无风自动，俊朗青年悄然立在堂中，腰间玉牌刻着的云纹与信上印记如出一辙。

对方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一直站在那里。

王静瑶怔怔望着来人——其身高八尺有余（采用汉尺23cm），五官俊朗、眉宇温润，与说书先生口中那腾云驾雾的老神仙全然不同。夕阳余晖透过窗棂给那青白道袍镀上金晕，更显其超凡脱俗。

见王静瑶还在发愣，王父便拉扯王静瑶衣角，带着王静瑶一同朝白睦远行礼：“粗鄙乡夫王德慨与小女王静瑶，见过白仙长。”

一股柔和之力将二人托起，那白仙长笑道：“如此行礼，折煞白某。日后说不得还要师妹帮衬。”

一番话将王德慨说的面红，佝偻的背都被抚平。

白睦远目光扫过墙角药篓与艾草，最终落在少女紧攥的麻布包袱上：“一旦踏上仙途，就要少与世俗接触，尤其是不可违背禁令。”

王静瑶望着白睦远，却不敢多问。

白睦远道：“待你正式入宗，自会明白禁令为何。眼下，你想好了？”

王静瑶筹措少许，深吸一口气朝白睦远重重点头。王德慨见王静瑶点头，嘴唇蠕动着，只留下欣慰担忧的神情。

尔后，三人行至屋后菜园。

新栽的菜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泥土的芬芳，这不禁让白睦远回忆起些许过往。

“我稍长你些，叫白师兄便好。”白睦远说着，袖中飞出一枚青翠欲滴的树叶，那叶片脉络分明、晶莹剔透，在暮色中泛着柔和光晕。

树叶见风即长，转瞬间化作三丈青舟——舟身雕着细密云纹散发灵光，舟首还悬着一个玉铃铛。

“此物名为青云舟。”

王静瑶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震惊中回神，她赶忙回道：“谢师兄，静瑶知晓。”

那白睦远袖袍轻拂，青云舟侧边舱门大开，王静瑶被一阵柔风托上飞舟侧面。

白睦远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掌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王静瑶握住白睦远手掌借力上舟，再回首时，见父亲正用力挥手，身形在余晖中像根枯竹。

宋婶也不知何时站在一旁，拿围裙擦拭眼角。

父亲的身影头一次在王静瑶眼中如此瘦弱，可她不敢哭，怕被父亲看见，又怕惹到白仙长不悦，只能强忍泪。

白睦远见这一家三口不舍，便轻声道：“宗门每年有半月休沐，自可团圆相聚。分别在中秋、除夕前后。”

想了想，白睦远又朝王静瑶补充一句：“切记，日后身处世俗莫要频繁施展修士手段。”

随着青舟升空，王静瑶眼中的青云镇渐如棋盘般纵横交错，万家灯火亮如星辰。青云镇在王静瑶的视野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为模糊的黑点。

王静瑶怔怔地看着青云镇消失在视野中，眼泪终究没止住，只好擦擦泪，故作坚强。

白睦远瞥她一眼，并未多言，将飞舟速度放缓几分。

……

途经某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时，舟身忽震，白睦远眼角余光一撇，见几十丈外飞来一只体型硕大的灰色雄鹰。

白睦远伸指虚点几下，三道金色流光没入云层，片刻后便传来猛禽哀鸣，白睦远伸掌运功，一枚灰色丹丸快速地被吸入白睦远掌心。

这丹丸被白睦远轻轻捏住，却没有收起，而是捏着丹丸递给王静瑶：“此为二级妖兽之妖丹，你且收下，就算作见面礼。”

“……”王静瑶犹豫片刻，不敢将这妖丹收下。

“收下吧。”

白睦远两指挥动，那妖丹自行飞入王静瑶包裹中，王静瑶见状只好道：“静瑶……谢白师兄！”

白睦远微微颔首：“同门之间，不必多礼。我青云宗位于青云镇东北、青云山脉中心，距镇子约莫八九十里地，寻常凡人无法触及。”

王静瑶懵懵懂懂地点头，她不明白青云宗的意义，但也知晓八九十里山路走一两个月都未必能到。故而，王静瑶对这青云宗心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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