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荒野夜狩

夜深沉，山林如墨。 林风在远离那座凶险山体数里外的一处背风坡下停住脚步。这里林木稀疏了些，头顶能望见一小片黯淡的星空。坡下有条极浅的溪涧，早已干涸大半，只剩下湿漉漉的卵石和几洼浑浊的积水。他选定一块半嵌在土里的、桌面大小的扁平岩石作为背靠，又迅速捡拾了些干燥的枯枝落叶，在岩石与坡壁形成的夹角里堆起一小堆。 他没有立刻生火。火光在黑暗的山林中如同灯塔，太过显眼。他先将狼肉取出，割下几片还算新鲜的部分，用宽大的树叶小心包好，放入那几洼积水中浸着，借溪石的凉意保鲜。然后，他背靠岩石坐下，闭上眼，开始调息。 这一次的消耗，远比猎杀野猪、对抗狼群更大。不仅仅是体力，更有精神层面。地底那声邪异嘶鸣的冲击，与暗红煞光对抗时意志的较量，生死逃亡时的极度紧张，都让他心神倍感疲惫。此刻放松下来，太阳穴仍在一跳一跳地胀痛，脑海中不时闪过那暗红光芒的色泽和腐蚀岩石的可怕景象，以及灵玉被黑纹污染的诡异画面。 他强行将这些杂念压下，引导心神沉入体内。 小腹处，“烘炉火种”依旧稳定燃烧，但焰光似乎不如在灵玉旁时那般旺盛明亮，显然之前强行催发、抵御外邪消耗了不少。气血在“皮”之脉中运转，虽依旧畅通，却也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那是根基未稳便经历高烈度对抗与消耗的表现。 “还是欠缺沉淀。”林风心中明悟。灵玉旁进境虽快，终究是借助外物。真正的强大，需千锤百炼，需生死搏杀，也需水磨工夫的稳固与调和。此番险死还生，虽有损失，却也让他对自身力量有了更真实的认知，对修炼之路的艰难与险恶有了切身体会。 他运转“山河烘炉诀”，不急不缓。不再有精纯灵气从外界涌入，只能依靠功法自身，从食物水液中汲取微薄精华，炼化入气血，慢慢温养、修补着消耗的根基。丝丝缕缕的热流在皮膜下流转，带来踏实而缓慢的恢复感。精神也随着这规律的行功，逐渐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估摸着已近子时，林风缓缓收功。精神上的疲惫感消减大半，气血也恢复充盈，只是“火种”的亮度，还需时间或外物滋养才能完全复原。他睁开眼，夜眼在黑暗中清晰视物。周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咕咕啼叫。 饥饿感再次袭来。他起身，走到溪涧边，取出浸着的肉片。生肉腥臊，但此刻也顾不得了。他正要将肉片放入口中，动作却微微一顿。 怀中的残玉，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这波动并非之前的渴望或敌意，而更像是一种……探询，或者说，是一种对“食物”品质的评估与挑剔。 林风心中一动，拿起一片狼肉，凑近胸口。果然，残玉传递出一丝淡淡的、近乎“嫌弃”的意念。狼肉中蕴含的气血精华，对它而言，似乎已太过低劣驳杂，远不如灵玉灵气，甚至可能还不如那地底邪物散发的、被污染的异种能量“有吸引力”。 “胃口倒是养刁了。”林风暗自摇头，不再理会残玉的“挑食”，将生肉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咽。粗糙的纤维划过喉咙，带来饱腹的踏实感。他需要的是维持生命的能量，残玉要的却是更高层次的东西，两者目前需求并不完全一致。 吃过东西，又掬了几口微带土腥味的积水，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林风重新坐回岩石下，却没有立刻休息。他耳朵微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夜晚的山林，并不安宁。甚至可以说，比白日更加危险。白日潜藏的许多猎食者，会在此时出来活动。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逃不过他如今敏锐听觉的“沙沙”声，从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那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掠食者特有的谨慎与蓄势待发。 林风身体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抬起，仿佛已沉沉睡去。但皮肤下，气血已悄然加速流转，暗金色的光泽在皮下隐现。他握住了放在手边的那根新削的木棍，棍身笔直坚硬，一端被他用柴刀勉强削出个斜面，虽不及之前的木矛锋利，但全力捅刺，威力亦不容小觑。 “沙沙”声越来越近，在距离他约三丈外停下。林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带着骚气的野兽体味，能“听”到对方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两道充满贪婪与饥渴的目光，正死死锁定自己这个“猎物”。 不是狼。狼的气味和行动方式他熟悉。这气味更臊，体型似乎也更小些，但行动更加鬼祟灵活。 是山猫？还是狐狸？抑或是……豺？ 林风心中判断着，依旧保持不动。他在等，等对方先动，等那最佳的、一击必杀或惊退对方的时机。黑暗中盲目出手，反易落入被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隐藏的猎手似乎极为耐心，也在观察，在评估这个“猎物”的状态。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几声猫头鹰的啼叫。 就在这看似凝固的对峙中，林风背后岩石上方，一片枯叶被风吹动，打着旋儿，轻轻飘落下来，恰好落向他的头顶。 这微不足道的动静，却像是打破了某种平衡！ “呼！” 左侧灌木丛中，一道矮小精悍的灰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蹿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林风脖颈！借着微弱的星光，林风看清了，那是一条体型瘦长、尖嘴细眼的豺！眼中闪烁着饥饿贪婪的绿光，张开的嘴里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 几乎在豺扑出的同时，林风动了！他并未抬头去看那片落叶，全部的感知早已锁定了那隐藏的杀机。就在豺凌空扑至、腥风已扑到面前的刹那，他原本盘坐的身体如同安装了机簧，猛地向后一仰，后背紧贴岩石，险险避开豺口的同时，蓄势已久的右臂筋肉坟起，手中木棍如同毒龙出洞，自下而上，斜斜撩出！ 这一撩，时机、角度、力度，妙到毫巅！正是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躯完全暴露在半空无处借力之时！ “噗！” 木棍前端并不锋利，但在林风灌注了“皮”境大成气血的全力一击下，携带着数百斤的冲击力，狠狠戳在豺相对柔软的胸腹之间！ “嗷呜——！” 凄厉短促的惨嚎划破夜空！那豺被这一棍捅得凌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丈外的乱石地上，翻滚了几下，口鼻溢血，抽搐着，很快便没了声息。林风这一击，已然震碎了它的内脏。 林风缓缓站直身体，持棍而立，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周围黑暗。夜风带来豺血浓烈的腥气。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并无其他同类或掠食者被血腥引动，才走上前去。 豺的体型不大，也就三四十斤，皮毛杂乱，价值不高。但在这荒野，也是肉食。林风迅速将其拖到溪涧边，剥皮取肉。这一次，当他处理豺肉时，怀中的残玉再次传来细微波动，对豺肉中蕴含的、比狼肉似乎稍强一丝的气血精华，表现出一点点兴趣，但依旧淡薄，远不及对灵气的渴望。 林风将豺肉与剩余的狼肉放在一起，用树叶包好，重新浸入积水。豺皮则简单处理一下，垫在身下，多少能隔些湿寒。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岩石下。经此一扰，睡意全无。他索性继续盘膝，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守夜。耳朵竖立，捕捉着山林夜色中的任何异动。 一夜再无大事。偶有小型兽类远远经过，嗅到血腥和此地残留的煞气（来自林风衣物上沾染的、地底阴煞的微弱气息），皆远远避开。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林风睁开眼。晨雾在林间弥漫，草木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溪涧边，用冰凉的积水洗了把脸，精神为之一振。 他看向东南方，那是他昨夜决定的方向。朝霞将那个方向的天空染上淡淡的金红色。 灵玉矿脉的机缘已断，地底凶险暂不可探。青牛镇是回不去的过往。 前路唯有向前。 他收拾好仅有的“财产”——几块用树叶包裹的肉，一张简陋的豺皮，一根木棍，一把豁口柴刀，还有怀中那块温暖而神秘的黑石。 将豺皮粗糙地裹在身上，用藤蔓系好，多少能御些清晨的寒意。他背起肉块，握紧木棍，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隐藏着凶险与机缘的山体轮廓，转身，踏着晨露，迈入了雾气氤氲的、未知的东南山林。 步履沉稳，踏碎草叶上的露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晨光渐亮，将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荒野茫茫，道阻且长。 但炉火已燃，道基初铸。 这具凡骨，将去向何方，又能叩开怎样的天门？ 唯有前行，方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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