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百灵石的重量

天工坊的晨钟还没敲，废料库那扇包了铁皮的破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拙裹着一身的煤灰和晨雾，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后山的黑市。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几个外门执事私底下倒卖“损耗”的地儿。

这里没有招牌，只有几盏在阴风里忽明忽暗的灯笼，照着一排排蒙着黑布的摊位。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脂粉的香气和下水道返上来的臭味，让人胸口发闷。

陈拙没理会两边那些眼冒绿光的散修，径直走到那个叫“百宝阁”的铺子前。

这铺子不大，但据说是外门油水最足的地方。

“掌柜的。”陈拙把手里那根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放在柜台上，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饿。昨晚到现在，他就啃了那半个馒头。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八字胡，正拿着把精致的小锉刀修指甲。他抬头瞥了一眼陈拙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眼里的嫌弃根本懒得掩饰。

“哪来的？”掌柜漫不经心地问，“咱们这可是正经生意，不收来路不明的脏货。”

“废料库捡的，拼了一下。”

陈拙没废话，伸手扯开了破布。

当啷一声。

一柄灰扑扑的长剑露了出来。剑身上满是敲打过后的锤印，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焊接痕迹，那是陈拙昨晚用别的废铁强行融上去补缺的。

乍一看，丑得让人没眼看。就像是一个脸上全是伤疤的乞丐。

“噗。”掌柜忍不住笑出了声，把锉刀往桌上一扔，“小子，你拿这玩意儿来消遣我？这是剑？这明明就是把烧火棍。”

“青霜剑。虽是拼凑，但还能用。”陈拙没笑，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要三百灵石。”

“三百？”掌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你是穷疯了吧！这种垃圾，扔在大街上都没人捡。别说三百，三十我都嫌占地方！”

陈拙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把剑。

三百灵石，那是娘的一条命。

昨晚那一百二十七锤，每一锤他都记得。每一锤下去，那条灰色的、扭曲的灵力纹路就会被强行掰正一分。

虽然外表看着像补丁摞补丁，但在那双“匠眼”的视界里，此刻这把剑内部的结构，比之前那把所谓全新的青霜剑还要通透，还要——

凶。

那种流畅感就像是一条被绷直到极限的钢丝，只要轻轻一拨……

“我不卖破烂。”陈拙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被轻视的愤怒再一次涌上心头，和昨晚那种要把天砸个窟窿的狠劲混在了一起。

“不卖？”掌柜冷笑一声，从柜台下摸出一块用来验货的試金石，“行啊，那你就让我看看这把破烂有什么本事。要是连这试金石都切不开，你就给我拿着这堆废铁滚出去！”

试金石，质地坚硬如精钢，寻常下品法器砍上去只能留个白印。

陈拙看着那块黑黢黢的石头，又看了看掌柜那一脸戏谑的表情。

他没去拿剑柄。

他伸出了那根满是老茧的食指，轻轻按在了剑脊正中间那个最丑陋的补丁上。

昨晚那一锤，就是在这个位置，把断裂的“脊椎”给接上的。那里是全剑应力最集中的点，也是这把剑唯一的——死穴。

但死穴，反过来说，也是爆发点。

“看好了。”

陈拙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手指并没有用力挥砍，只是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对着那个节点轻轻一弹。

叮——！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是一声极其尖锐、极其细微，却又瞬间钻进人耳膜深处的颤鸣。就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裂。

那一瞬间，掌柜脸上的戏谑凝固了。

他看到那把灰扑扑的丑剑并没有动，但剑身周围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动了一下，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波纹扩散得极快。

咔嚓！

那是摆在柜台上的那块试金石。它没有任何被劈砍的痕迹，却在一声脆响后，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然后整齐地分成了两半。

但这还没完。

那波纹继续扩散，扫过了柜台上那一排精美的玉器摆件。

哗啦啦——！

就像是一场多米诺骨牌的倒塌。那些价值不菲的玉瓶、玉如意，在同一时间，全部炸成了粉末。甚至连掌柜手里那个把玩多年的紫砂壶，也在他手心里无声地碎成了一堆红泥。

整个百宝阁，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把依旧躺在破布上的丑剑，还在微微颤抖，发出一阵阵如同嗜血般的低鸣。

掌柜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满柜台的碎片，又看看那把连动都没动过的破剑，最后视线落在了陈拙那根还在微微发颤的食指上。

这哪里是剑？这分明是一条被唤醒的毒蛇！

刚才那一弹，根本没用灵力，纯粹是……共振？

利用剑身内部某种诡异的结构平衡，把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瞬间通过高频震荡爆发出来？这种手段，别说是个外门杂役，就算是内门的匠师也不一定能做到！

“这……这是……”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这是什么锻造法？”

“野路子。”陈拙收回手，把那块破布重新盖在了剑上，遮住了那狰狞的补丁，“三百灵石。给钱，还是把这剩下的半个铺子也震碎？”

掌柜看着陈拙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那种刚才还在鄙视乞丐的优越感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说个不字，下一秒碎的就不是紫砂壶，而是自己的喉咙。

“给……给！”掌柜手忙脚乱地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甚至多抓了一把灵石塞进去，“三百……不，三百五！这剑我要了！以后有好货，小兄弟只管拿来！”

陈拙接过布袋，也没数，转身就走。

那多出来的五十块，他没退。这是封口费，也是他该得的。

直到走出黑市，那种一直紧绷在后背的冷汗才被晨风吹干。

三百五十块灵石。

陈拙死死攥着袋子，指节用力得发白。他没觉得自己刚才是赢了一局，他只觉得后怕。刚才那一弹，要是角度偏了一分，或者力道轻了一分，碎的就不是试金石，而是那把拼凑起来的剑。

到时候别说钱，命都得搭在这儿。

这就是赌博。

而他是个穷得只剩命的赌徒。

……

角落里的阴影中。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的老头正靠在墙根下打盹。直到陈拙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才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里没有半点浑浊，反而亮得吓人，像是藏了两把刀子。

“有意思。”

老头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辛辣的劣酒，咂了咂嘴，“不用灵力硬灌，反倒是拆了骨头重新搭架子……这手法，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他盯着那把被掌柜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的丑剑，又看了看满地的玉石粉末。

“这哪是修补啊。”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黄牙，“这分明是把一把好好的礼器，给改成了一把只会杀人的凶器。”

“这小子的心里，藏着头狼崽子呢。”

老头把酒壶一挂，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没去管那些还在震惊中的路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朝着废料库的方向溜达过去。

“锤起三更雨，炉开五更天……这天工坊，怕是要热闹咯。”

……

陈拙一路狂奔回到了外门弟子的居所。

说是居所，其实就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床榻上，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正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身子就弓起来像只虾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是陈拙的娘，林氏。

“娘！”

陈拙冲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袋，手忙脚乱地倒出灵石，又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那株刚从药铺换来的百年雪莲。

那雪莲其实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片，但散发着一种清冽的寒气。

“药来了……娘，药来了。”

陈拙把雪莲碾碎了，就着温水给娘喂下去。看着那苍白的脸上终于慢慢浮现出一丝血色，那口气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林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焦距，只是看着头顶那发霉的房梁。

“拙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在，娘，我在。”陈拙握着娘那只干枯的手，眼眶有点发热。

“刚才……刚才我做梦了。”林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恍惚，“梦见好多人在打铁……好吵……但是那个节奏……那个节奏不对……”

陈拙愣了一下。打铁？

“什么节奏？”他下意识地问。

“要空一拍……”林氏突然反手抓住了陈拙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诡异的金光，“锤落下去的时候……心里要空一拍……那是给……给魂留的气口……”

陈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给魂留的气口？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氏的手突然松开了，那种诡异的金光也消失了，重新变回了一个虚弱的病妇，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拙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抓出了几道红印子。

他想起昨晚在那把青霜剑里看到的那些死蛇一样的纹路，又想起刚才那一弹引发的共振。

那时候，他的心跳确实停了一拍。

就在那一瞬间的空白里，他好像听到了那把剑发出了一声——

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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