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行路

一夜无风，天刚蒙蒙亮时，荒野里便漫开淡淡的晨雾。

我是被石刻上一丝微凉的触感唤醒的。

他似乎在我睡熟时便已离开，睁眼时，树下只剩一捆整齐的干枝，证明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心空了一下，又很快被另一种轻轻的力气填满。

我摸了摸怀里的石刻，指尖触到那层温润的石质，昨夜的恐惧、饥饿、疲惫仿佛都被压下去了一些。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望安镇，没有麦饼，没有同伴，只有这块石头，和一条不知道往哪走的路。

不能一直缩在这里。

我扶着岩石慢慢站起来，浑身的酸痛还在，却比夜里轻了不少。

放眼望去，一边是漫进雾里的黄沙，一边是深绿得发沉的植物疯长区，正中间这条窄窄的夹缝地带，便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按照老人们偶尔说过的话——

别往极端里钻，顺着风走，顺着天地缓的地方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

现代文明的秩序者教我看标识、看机器；

变异者靠身体本能、靠狠劲；

而我……我想试试，像古武文明说的那样，顺着自然走。

风从东边轻轻吹过来，带着一点不燥不寒的湿气。

我认准风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没有跑，没有慌。

跑会渴，慌会错，我两样都耗不起。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我没有水，也不敢随便碰不知名的草木汁液，只能蹲下身，仔细看石缝里的潮气。

石刻在怀里轻轻一温，像是轻轻点了我一下。

我顺着石缝往下扒开一层薄土，果然摸到了一丝湿润的泥。

再往下挖了小半截指节，竟积着一小洼过滤过的晨水，清清凉凉，不浑不浊。

我小心地用手捧着喝了几口，不敢多贪。

这是我第一次，不靠净土的水管，不靠别人给，自己从天地里找到一口水。

心里忽然悄悄亮了一点。

再往前走，雾渐渐散了。

前方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整个人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紧紧按在石刻上。

不是变异者，也不是野兽。

只是一只小小的、皮毛沾着沙的草兽，被我惊到，慌慌张张窜进了更深的草里。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换作以前在望安镇，我早就吓得叫出声；可现在，我只是屏住呼吸，不动、不追、不吓它，等它自己离开。

不惹，不夺，不扰。

这是昨夜那个人，无声教我的。

又走了一段，地面上出现了几道凌乱的脚印。

有的是靴子印——秩序者留下的；

有的是宽大、带着薄茧的赤脚痕——变异者的。

我心脏一紧，立刻放轻脚步，沿着路边的阴影慢慢绕开。

不去看，不去碰，不去靠近任何一方的争斗。

我有我的活法，不必卷入厮杀。

正午的太阳慢慢升高，风开始变热。

我找了一块背阴的大石坐下，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只能再咽了几口凉水。

怀里的石刻安静地贴着心口，像在陪着我一起忍耐。

我忽然明白过来。

我不用依靠枪炮利刃。

不用变异肉身，不用修行内劲。

我只要——

看得懂风，辨得出危险，忍得住饥饿，守得住自己的心。

就够活下去了。

前方的路还很长，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同伴。

可我站起身时，脚步比清晨稳了很多。

风还在吹，路还在延伸。

我握紧怀里的石刻，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

不是被人救走，不是跟着别人走，

是我自己，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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