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那晚之后，林听和江屿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还是会一起上高数课，还是会坐同一排，中间隔着一个座位。江屿还是会给她讲题，语气平静，思路清晰。但林听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薄薄的，却坚韧。

周三下午，林听收到了周子轩的微信。

“林听学妹，速写训练营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周六就要开始了，想参加的话得早点报名。”

林听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速写训练营，每周六下午，有老师指导，有学长学姐带。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她想起了周六下午，江屿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时的样子。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回复：“学长，我想参加，但我周六下午有课。”

这是真的。周六下午她有艺术史选修课。

周子轩很快回复：“没关系，训练营周日下午也有，你可以来周日场。我把具体信息发给你。”

周日场的信息发了过来，地点在美院的画室，时间下午两点到五点。林听想了想，回复：“好的，谢谢学长。”

“不客气，周日见。”周子轩回了个笑脸。

放下手机，林听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撒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周子轩的邀请。

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填补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周五晚上，宿舍里只有林听一个人。苏念和周雨去看电影了，李薇去图书馆自习。林听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图书馆还书。

路过篮球场时，她停下了脚步。

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其中一个身影很熟悉。是江屿。

他穿着黑色运动服，运球，过人，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利落，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篮筐。

林听站在场边，看了很久。

她很少看见这样的江屿。平时的他总是安静，沉稳，像一潭深水。但在球场上，他像换了个人，专注，敏捷，充满力量。

又一个三分球入筐，场边响起几声喝彩。陆辰跑过去拍他的肩：“厉害啊江哥！”

江屿没说话，只是擦了擦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场边。

然后，他看见了林听。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听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屿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去图书馆还书。”林听说，“路过。”

江屿点点头，没说话。汗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林听移开视线，假装看场上的其他人。

“你……”江屿忽然开口，“周六下午有空吗？”

林听的心提了起来。

“我……有课。”她说，“艺术史选修。”

“哦。”江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周日呢？”

林听的心脏狂跳。

她想起了速写训练营，想起了周子轩的邀请。

“周日……”她咬着嘴唇，“我可能……有点事。”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林听觉得，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那我先走了。”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嗯。”江屿点点头，“路上小心。”

林听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仓促。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拐过拐角，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回到宿舍，林听把书包扔到床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她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不敢说实话？

她打开手机，看着周子轩发来的训练营信息。地点，时间，注意事项，一条条列得很清楚。

然后她点开江屿的聊天界面。

空白。

除了那几条关于高数题的对话，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

周六下午，艺术史选修课。

教室很大，坐满了人。林听坐在中间的位置，听着教授讲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投影仪上播放着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教授在讲光影的运用，讲微笑的神秘。

但林听听不进去。

她想起昨天在篮球场，江屿问她“周六下午有空吗”时的样子。

想起他额头的汗水，想起他微喘的声音，想起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望。

她拿出手机，点开江屿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下一行字：“你在图书馆吗？”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

林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眼睛看着投影仪，脑子里却全是江屿在篮球场上的样子。

运球，过人，起跳，投篮。

专注，敏捷，充满力量。

下课铃响时，林听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跑到图书馆，一口气爬上三楼，气喘吁吁地停在自习区门口。

目光扫过靠窗的位置。

空着。

江屿不在。

林听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桌面上很干净，什么也没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林听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阳光。

温暖的。

但她心里很冷。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才收拾东西离开。

周日早上，林听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坐起来，打开手机。

没有新消息。

江屿没有回她。

她点开他的头像，看着那个黑色的**，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起床洗漱。

上午她去了画室，完成了一幅静物素描。苹果，花瓶，衬布。光影处理得很好，老师说有进步。但她自己知道，心不在焉。

中午回宿舍，苏念正在试新买的裙子。

“听听，你看这条裙子怎么样？”苏念转了个圈，“周日下午有社团招新，我想穿得漂亮点。”

“好看。”林听说。

“你下午要去训练营对吧？”苏念问，“几点开始？”

“两点。”

“那我跟你一起出门，我去社团招新现场。”

两点，林听准时来到美院的画室。

画室很大，摆满了画架和静物台。已经来了十几个学生，大多是美院大一的，也有几个其他学院的。周子轩站在前面，正在讲注意事项。

看见林听，他笑着走过来：“来了？我给你留了个位置。”

他带着林听走到靠窗的一个画架前：“这里光线好。”

“谢谢学长。”林听说。

训练营开始。老师先讲了一些速写的基本技法，然后让大家自由练习。林听选了个角度，开始画面前的石膏像。

她画得很投入，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听偶尔抬头活动脖颈，看见周子轩在画室里走动，指导其他同学。

他走到林听身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你的线条很流畅。”他说，“但结构可以再加强一点。”

他拿起铅笔，在林听的画纸上轻轻修改了几笔。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专业。

林听认真看着。

“这里，”周子轩指着石膏像的肩膀，“透视有点问题。你再观察一下。”

林听点点头，重新调整。

“很好。”周子轩笑了，“你很有天赋，一点就通。”

他的笑容很温和，让人感觉很舒服。

但林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心动的感觉。

下午四点，训练营中途休息。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喝水。周子轩走过来，递给林听一瓶矿泉水。

“谢谢学长。”

“不客气。”周子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累吗？”

“还好。”林听说，“老师讲得很好。”

“那就好。”周子轩顿了顿，“对了，下周有个写生活动，去郊外的山上，你有兴趣吗？”

林听犹豫了一下。

“我……可能没时间。”

“周日一整天。”周子轩说，“风景很好，很适合画色彩。”

林听咬着嘴唇，没说话。

周子轩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休息结束，继续练习。林听重新拿起画笔，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她想起江屿。

想起他讲题时的样子，想起他借她外套时的动作，想起他说“因为你是我同桌”时的语气。

也想起昨天在篮球场，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望。

画笔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

下午五点，训练营结束。林听收拾好东西，跟周子轩道别。

“我送你回去吧。”周子轩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林听说。

“顺路。”周子轩笑了笑，“我也住学校。”

两人并肩走出美院。傍晚的风很舒服，夕阳把云朵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周子轩很健谈，讲了很多美院的趣事，林听偶尔应和几句，但兴致不高。

走到宿舍楼下时，周子轩停下脚步。

“林听。”他说，“下周的写生活动，你真的不来吗？”

林听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周子轩的眼睛很温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林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周子轩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画风景。你的画里有种很特别的东西，很安静，很温柔。”

林听的脸微微发烫。

“谢谢学长……”

“叫我子轩就行。”周子轩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再见。”

周子轩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训练营下周还是这个时间，别忘了。”

“好。”

看着周子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听松了口气。她转身上楼，刚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住了。

江屿站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林听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屿抬起头，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林听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江屿朝她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他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她身后——周子轩离开的方向。

“训练营结束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林听的心一沉。

他知道。

他知道她去了训练营。

“嗯。”她小声说。

“怎么样？”江屿问，“有收获吗？”

“……有。”

江屿点点头，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林听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屿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周围有女生进进出出，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林听鼓起勇气，“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江屿说。

林听不信。

医学院男生宿舍在另一边，他怎么可能“路过”这里。

但她没拆穿。

“昨天……”她咬着嘴唇，“我给你发了消息。”

“嗯。”江屿说，“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回什么。”他说。

林听的心沉了下去。

不知道回什么。

所以就不回。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屿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湖水。

“林听。”他忽然开口。

“嗯？”

“周日晚上有空吗？”

林听愣住了。

“有、有吧。”她说。

“七点，图书馆门口。”江屿说，“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半天没回过神。

七点。

图书馆门口。

他等她。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像要跳出胸腔。

回到宿舍，苏念已经回来了，正兴奋地跟周雨讲社团招新的事。看见林听，她立刻扑上来。

“听听！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江屿！”苏念眼睛亮晶晶的，“他站在咱们宿舍楼下，好像在等人！我等了半天，结果等来了你！”

林听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等的是我。”

“什么？！”苏念尖叫起来，“他等你？为什么？你们约好了？”

“没有约好。”林听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苏念听完，兴奋得直跺脚：“他这是吃醋了！绝对的！看见你跟学长在一起，他坐不住了！”

“吃醋？”林听不太确定，“他只是说路过……”

“路过个鬼！”苏念翻了个白眼，“医学院到咱们宿舍楼，要穿过大半个校园，他闲得慌啊？”

林听不说话了。

她想起江屿刚才的眼神。

平静，但又好像藏着什么。

还有那句“不知道回什么”。

还有“七点，图书馆门口，我等你”。

这一切，都太不像他了。

“听听，这是个机会。”苏念握住她的手，“周日晚上，好好跟他谈谈。问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问不出口……”

“问不出口也要问！”苏念说，“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对谁都不好。”

林听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屿说的那句话。

“七点，图书馆门口，我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听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汹涌的东西。

像海面下的暗流。

像火山口的岩浆。

像她此刻的心跳。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响。

她拿起手机，点开江屿的头像。

聊天界面还是空白。

她打下一行字：“周日晚上，我们聊什么？”

想了想，又删掉了。

换成：“好的，七点见。”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

林听叹了口气，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明天就是周日了。

七点。

图书馆门口。

他等她。

他们会聊什么呢？

林听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听到他可能会说的话。

害怕听到他可能会说的话。

矛盾的情绪像两股交织的线，在她心里缠成一团乱麻。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海里，全是江屿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说：“七点，图书馆门口，我等你。”

然后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而她站在宿舍楼下，心跳如擂鼓。

像等待一场审判。

或者，一场告白。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周日晚上七点。

图书馆门口。

她都会去。

去见他。

去听他说。

无论他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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