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之后,沈砚飞才放下焊枪。
他没有立刻转向王小星,而是从工作台底层抽出一台巴掌大小的便携式扫描仪,在门框内外仔细探了一遍。扫描仪发出极其轻微的“嘀嘀”声,指示灯由红转绿。
“磁场干扰。”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能暂时屏蔽被动传感扫描。三小时后失效。”
他把扫描仪关掉,随手扔在工作台上,然后终于转过身,正眼看着角落里那堆机甲残骸。
“出来吧。”
王小星从残骸后面站起来。蹲了太久,左腿发麻,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沈砚飞的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刚才说有人追你。”他的声音依然很轻,没有太多起伏,“什么人?”
王小星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打量眼前这个人。
二十岁上下,可能更年轻。瘦,但不是营养不良那种瘦,是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导致的白净。深褐色的短发有点长了,遮住半边眉毛,他却似乎没空去理。工装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陈旧的烫伤疤痕,是做精细焊接时溅到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豁口——常年和精密零件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手。
还有眼睛。那是王小星第一眼就注意到的东西。
很黑,很静,像深夜的井水。井水表面没有波澜,但你知道下面很深。
“玄铁联盟。”王小星说。
沈砚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工作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为什么追你?”
“我爸留下了一些技术资料。他们想要。”
“什么技术?”
王小星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沈砚飞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再追问。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在夜间觅食的猫。
“你可以在天亮前待在这里。”他背对着王小星说,“天亮后不行。这里有我要销毁的东西,不方便外人看到。”
“销毁?”
沈砚飞没有解释。他把几个数据芯片放进那个半人高的金属箱,又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几页纸质文件,用便携式焚化器一张张烧掉。火光照亮他低垂的侧脸,没有表情。
王小星看着那些化成灰烬的纸张。火光在跳动,他的影子也跟着跳动。
“那些是什么?”他问。
“不该存在的东西。”沈砚飞把最后一页纸扔进火焰。纸张卷曲、变黑、崩解,最后只剩一小撮灰烬。“我从玄铁联盟实验室偷出来的。”
王小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偷了他们的东西?”
“偷。”沈砚飞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自嘲,“嗯,偷。”
他把焚化器关掉,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沾到的灰。金属箱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你也是被他们追杀的。”沈砚飞没有看王小星,只是陈述事实,“所以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通道里依然漆黑,只有远处排水系统隐约的水流声。
“还有三个小时。”他说,“三小时后磁场干扰失效,他们会重新扫描这一带。你最好在那之前离开落星镇。”
“我不能离开。”王小星说,“我要找一个人。”
沈砚飞的背影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机甲设计师。”王小星顿了顿,“姓沈。”
空气突然安静了。只有工作台上那盏老式台灯发出的嗡嗡电流声。
沈砚飞没有转身。他的手还搭在门框上,保持着向外探看的姿势,但肩膀微微绷紧。
“姓沈的机甲设计师……”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落星镇没有这种人。”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天亮前。”他没有回头,“离开。”
然后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深处。
王小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虚掩的铁门,和门缝外无边的黑暗。
他没能问出那个名字。
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王小星离开了那个废弃仓库。
他没有往镇外走。他往镇中心走。
落星镇的清晨和夜晚是两副面孔。
夜晚的落星镇像一头醒着的野兽,嘈杂、亢奋、蠢蠢欲动。清晨的落星镇则像一头累极了的野兽,趴在原地喘息,连呼吸都懒得大声。
街边食摊的老板在收拾前夜的残局,把油腻的桌椅搬进铺子。醉汉已经不见了,大概被巡逻队拖走或者自己爬回了窝。流浪狗还在垃圾堆里翻找,但动作也慢了许多,尾巴垂着,眼神呆滞。
王小星漫无目的地走着,其实是在观察。
他看见了那些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
一个佝偻的老人推着破旧的板车,车上堆满捡来的废弃零件。他的腿有残疾,每走一步都像在拖动一整座山。没有人帮他。偶尔有人路过,眼神掠过他,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巷口,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布摊,卖的是几件明显穿过的旧衣服。她的孩子在旁边睡着,蜷缩在一床薄被里,脸上有泪痕,大概是哭累了。有顾客来翻看衣服,女人立刻堆起笑容,殷勤地介绍。顾客翻了几下,摇摇头走了。女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
两个孩子在垃圾堆边打架。不是闹着玩,是真打。大的那个死死按住小的那个,从他手里抢走半块不知哪里捡来的干饼。小的那个不哭,只是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土,继续去翻另一堆垃圾。
王小星站在街角,看了很久。
他想起青砾星的棚户区,想起石老,想起那个请他喝过水的老妇人,想起赵铁和他儿子。
原来不是只有青砾星这样。
原来哪里都有这样的人。
原来这世上的苦难,从不独行。
他继续走。
穿过三条街,他看见了那个机甲黑市。
它没有招牌,没有门面,只是在两栋破楼之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口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眼神警惕,一看就是望风的。
王小星没有贸然往里闯。他找了个斜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最便宜的茶水——五信用点一杯,茶沫子比茶叶多,烫得勉强能入口。
他坐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他看见:
三个人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走进巷子,出来时布袋空了,换成一叠信用点芯片。
两个人抬着一台明显有军方标识的能源核心进去,不到十分钟空手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个人被从巷子里扔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还有一架机甲——不是完整的机甲,是半成品,被一辆破旧的地效拖车拉着,缓缓驶进巷子深处。那架机甲没有外壳,裸露的骨架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像一个被剥了皮的尸体。
王小星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不是民用的结构。他见过父亲画的每一张图,记得每一根骨架的承重逻辑。那架机甲的设计,重心靠前,关节活动范围过大,装甲接口预留了武器挂载点。
是战斗机甲。
而且是黑市里交易的战斗机甲。
他放下茶杯,付了钱,离开茶摊。
他需要一个能问话的人。
---
他找到了昨天那个独眼维修铺。
独眼男人还在修那台货运机器人。这次问题不大,只是关节润滑不足。王小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帮他递了一瓶润滑剂。
独眼男人接过,涂了一点,又涂了一点。
“东区仓库去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去了。”
“见到人了?”
王小星没有回答。
独眼男人放下润滑剂,用破布擦了擦手。他抬起头,那只独眼盯着王小星,目光里有点审视,也有点别的什么。
“小子,”他说,“你找的人,是不是姓沈?”
王小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独眼男人看了他几秒,然后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沈家那孩子,十年前在星瀚城是有名的。他爸沈问之,联邦机甲研究院的首席设计师,拿过三次技术金奖,设计过七款列装部队的制式机甲。”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突然辞职,带着全家搬到落星镇。再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
“再后来他爸死了。他妈也死了。就剩他一个。”
王小星没有说话。他听着。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偷了研究院的秘密资料,被联邦通缉。还有人说,他根本没疯,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独眼男人把那瓶润滑剂放回架子上,“十年来,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个月。东区那个仓库是他待得最久的一处——四个月。我猜他最近在忙什么大事。”
他转过身,看着王小星。
“你找他干什么?”
王小星深吸一口气。
“我爸和他爸,可能是旧识。”他说,“我有一些技术资料,想请他看看。”
独眼男人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王小星。
“这是沈家老爷子当年的维修铺地址。后来老爷子死了,铺子关了,但那房子还在。”他顿了顿,“你若要找他,可以去那里碰运气。”
王小星接过名片。地址写得很简单,落星镇西区,旧货街十七号。
他把名片小心地揣进怀里。
“谢谢。”他说。
“别谢我。”独眼男人重新拿起润滑剂,“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小星走出维修铺。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穿过星瀚城巨大的城墙阴影,稀稀落落地洒在落星镇的街道上。那些阴影和光斑交错着,像某种晦暗不明的预兆。
他往西区走。
旧货街是一条更破、更挤、更乱的街。
两边的店铺卖的全是旧货——旧零件、旧工具、旧衣服、旧家具。有些东西旧得连修复价值都没有,只能按斤称,卖给回收站。店主们坐在门口,表情麻木,像一尊尊风干的蜡像。
十七号在街尾。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楼,一楼是铺面,二楼大概住人。铺面门板紧闭,门楣上的招牌早被摘了,只剩两个生锈的铁架。门缝里塞满了各种广告传单,积了厚厚一层灰。
王小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广告传单上的日期。最近的是一年前。
一年没人来过了。
他绕到楼后,找到一个半地下的入口。那是老式维修铺常用的卸货通道,门没锁,只是用一根旧铁管别着。他把铁管抽开,推门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
他摸出那个老陈给他的笔式手电,打开。
微弱的光照亮了这个尘封已久的空间。
这是个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四面墙都立着架子,架子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本落满灰尘的技术手册和几个废弃的零件盒。正中央是一张工作台,台面上的工具早被搬空了,只剩一盏台灯,和一摊凝固了不知多久的机油。
王小星走近工作台。
台灯开关按下去,竟然亮了。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工作台上方墙壁上贴着的东西。
那是几张泛黄的图纸。
不是完整的机甲设计图,是一些局部的、未完成的草图。有些画着能源核心的结构,有些画着关节传动的改良方案。笔触潦草,标注密密麻麻,但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某种执拗的认真。
最中央那张图纸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给小飞。等你想通了,用它造一架能飞的机甲。——爸”**
字迹工整,和周围那些潦草的标注截然不同。
王小星站在那张图纸前,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父亲写在“青锋”设计图角落的那行字:
**“给小星。当你在看不到光的地方,希望这个能成为你的光。”**
不同的父亲,不同的孩子。
但说的话,竟然这么像。
他把那张图纸小心地揭下来,折好,放进怀里的防水袋。
然后他关掉台灯,离开地下室。
外面的阳光依然晦暗。
他站在旧货街十七号的门口,手摸着怀里的防水袋,那里现在有了两份父亲留下的遗物。
一份是父亲给他的。
一份是别人的父亲给他的。
他会找到那个人的。
即使整个落星镇都说他疯了,说他消失了,说他不在了。
他也要找到。
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那个在废弃仓库里独自销毁资料的人,那个明明自己也在逃亡却还是让他躲进来的人,那个有一双深井一样眼睛的人——
就是他。
就是沈砚飞。
而他,一定还会再来这里。
---
黄昏时,王小星回到了东区那个废弃仓库。
铁门依然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他推门进去。
工作台还在,台灯还在,那台老式扫描仪还在角落。
但人不在。
金属箱也不在。
只有工作台中央,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近,拿起纸条。
字迹很潦草,像写得很急:
**“我去办点事。三天后回。这段时间别来这里,玄铁的人在盯。”**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王小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在工作台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台灯,离开仓库,走进落星镇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三天。
他可以等三天。
三天里,他要找一份工作,赚够去星瀚城的船票钱。
三天里,他要继续练李肃船长教的基础操控——没有机甲,就用笔记上的理论。
三天里,他要在这座鱼龙混杂的镇子里,活下来。
三天后,他会再来这里。
到时候,他会告诉他——
你父亲留下的那张图纸,我替你保管着。
你父亲也曾经想让你飞。
---
【第二十八章完】
(悬念:沈砚飞去办什么事?三天后他是否会如约归来?王小星在落星镇的三天将经历什么?机甲黑市的暗流、玄铁联盟的搜捕、以及那个藏在废弃仓库深处的秘密,都将在三天后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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