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流民之困

青砾星的雾气比往日更浓，灰白色的湿气裹住整个镇子，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远处砾族棚户区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零星灯火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在混沌中晕开微弱的光晕。

“戴上这个。”父亲递来两个简易呼吸过滤面罩，面罩由旧机甲头盔滤芯改装而成，能隔绝空气中细密的矿物粉尘——长期吸入会让肺逐渐硬化成石头。

“去棚户区？”王小星一边系紧面罩带一边问。

王青岩点头，清点工具箱里的零件：“石老昨夜捎信，棚户区两架水循环机甲坏了。再不修，他们这周连干净水都喝不上。”

王小星默默帮忙收拾管件和密封圈。他清楚棚户区的困境：青砾星的市政供水只覆盖“正式居住区”，砾族人的棚屋被划在系统之外。自从矿山扩建截断山涧溪流，他们只能靠五年前父亲帮忙拼装的老式水循环机甲，从空气中提取水分维生。

雾气浸湿了坑洼的街道，父子俩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越靠近棚户区，路面越泥泞，最后只剩被人和机甲踩出的杂乱小径。那些用废弃运输舰外壳搭建的棚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接缝处用矿渣填充，却挡不住青砾星零下二十度的严寒。有些“墙”上还留着舰体编号，在潮湿空气中锈蚀成模糊的印记。

石老已在入口等候，披着机甲隔热衬垫改成的外衣，见他们来，深深鞠了一躬：“王师傅，麻烦您了。”

“带路吧。”王青岩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沉闷的回响。

两架水循环机甲停在棚户区中央的空地上，与其说是机甲，不如说是拼凑的金属怪物——圆柱形储水罐下支着六条粗细不一的机械腿，顶上的集雾网破了好几个大洞，像撕碎的蜘蛛网。几个砾族汉子围在旁边愁容满面，一个年轻女人正从储水罐底部接水，水流细如眼泪，接满一小桶要耗两三分钟。

王青岩蹲下身掀开检修盖，锈蚀与霉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集雾网破损，进气效率不到三成。”他快速检查，“更要命的是冷凝器散热片，全被矿尘堵死了。”

“能修吗？”石老急声问。

“得换集雾网，清理散热片。”王青岩起身看向砾族人，“你们有替代材料吗？”

人群陷入沉默。王小星知道答案——棚户区连温饱都勉强，哪来专门的机甲维修材料。“爸，维修坊有旧散热片，清洗下能用。”他小声提议，“集雾网可以用粗麻布代替，虽然效率低，但总比破着强。”

王青岩点头：“去拿，顺便带乙型密封胶，管接头大概率漏了。”

王小星转身往回跑，雾气让能见度更低，他不得不避开路边的废弃机甲零件和矿渣堆。跑过镇子边缘时，降落坪方向传来隐约轰鸣，像是重型机甲的推进器在低空悬停。他心头一紧，却没时间细想，加快脚步冲回维修坊。

母亲林素正在整理零件架，见他回来，递过一小包东西：“把这个带上，那群孩子正长身体。”

王小星打开，里面是十几块高能量压缩饼干和两管营养膏——在青砾星，这些都是紧俏货。“妈……”

“快去吧，别让你爸等太久。”林素揉了揉他的头发。

返回棚户区时，王青岩已拆开冷凝器外壳，散热片上积的矿尘厚如金属苔藓。两个砾族汉子正用简陋工具拆卸螺栓，王小星递过材料，立刻蹲下身清理散热片。矿尘极细，一刷就飞扬起来，即便戴着面罩，刺鼻的味道仍钻鼻腔。

“小星哥，我能帮忙吗？”瘦小的石小豆凑过来，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

“去打盆清水，要干净的。”王小星说。

孩子飞跑着离去。王青岩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更换锈蚀的集雾网框架。“王师傅，这些东西还能用多久？”石老蹲在一旁，盯着布满锈迹的支架。

“修好了能撑一年。”王青岩拧紧最后一颗螺栓，“但核心冷凝模块是二十年前的老型号，明年这时候就到寿命了，而且早就停产了。”

“没有替代品？”

“有，但价格够你们棚户区半年口粮。”

石老沉默着低下头。王小星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疑问，为什么砾族人不申请联邦救济。父亲当时沉默许久，说：“在联邦数据库里，青砾星的‘合法居民’只有三千七百人。棚户区的人，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自然没有被救济的资格。

王小星和石小豆一起裁剪粗麻布，孩子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棚屋顶偶尔漏下的水滴落在麻布上，晕开深色痕迹。“小星哥，你爸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大城市？”石小豆忽然小声问，“我听说星瀚城的厉害机甲师，能住大房子，天天吃肉。”

王小星的针顿了一下，看向趴在机甲底盘下的父亲——机油和泥水沾满后背，身影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我爸说，这里的人更需要他。”

“可是这里好苦啊。”孩子的声音更低了，“昨天阿花婶家的小宝宝病了，没有干净温水冲奶粉，一直哭。我妈说，要是水循环机甲没坏就好了……”

王小星握紧针线，用力拉紧缝线。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让新做的集雾网更牢固些。

中午时分，到了测试密封性的关键步骤。水循环机甲的压力泵早已损坏，只能靠人力加压。“我来。”一个砾族汉子站出来，手臂因常年矿山劳作格外粗壮。他抓住摇杆，一下一下沉稳加压。

王小星趴在检修口盯着压力表，指针缓慢爬升：0.1兆帕、0.2、0.3……“慢一点！”王青岩提醒，“旧管路承受不住高压。”

当指针指向0.5兆帕时，细微的嘶嘶声传来。王小星立刻示意停下，循着声音找到储水罐后侧的漏气管接头。“乙型密封胶。”他伸手接过父亲递来的胶管，挤出乳白色胶体仔细涂抹在接缝处。

密封胶需要三分钟固化，期间必须保持系统压力稳定。摇摇杆的汉子手臂开始发抖，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另一个汉子立刻接替上去，维持着均匀的节奏。

三分钟在沉默中格外漫长。终于，王青岩点头：“泄压，重新测试。”

第二次测试顺利通过，压力稳定在0.45兆帕，没有一丝泄漏。石老亲自打开出水阀，水流哗哗注入水桶，比之前粗了数倍。那个接水的年轻女人看着快速满起来的水桶，眼泪突然掉下来，抱着水桶的肩膀微微颤抖。

王青岩收拾工具时，指尖在冰冷的扳手停留了几秒，脸上虽无波澜，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动容。

返程路上雾气稍散，远处矿山的巨型机甲如同沉默巨兽，日夜吞吐着矿石，而棚户区的低矮棚屋，就像巨兽脚边微不足道的蝼蚁。“爸，如果有一天我们修不了这些机甲了，他们怎么办？”王小星忽然问。

王青岩沉默着走过一段上坡路，脚下是碎石铺就的路面。快到镇子时，他才开口：“所以你要学得比我更快，懂得比我更多。”

这话听似教诲，王小星却听出了深藏的不安。

回到维修坊已是下午，林素热了简单的午饭，父子俩坐在工作台边沉默进食。窗外的天色又开始暗下来，青砾星的白昼总是这样短暂。

饭后，王青岩忽然示意王小星跟他去后院。后院堆满废弃机甲零件，墙角立着个被防水布覆盖的物体，轮廓酷似小型机甲。

父亲掀开防水布，一架不到三米的人形机甲展露出来，外壳是未经涂装的金属原色，线条简洁流畅。与常见民用机甲不同，它的关节设计更灵活，手掌是仿生五根手指，而非工具钳或焊枪。

“这是‘青锋’，用你妈和我的名字各取一字。”王青岩的声音很平静，“造了七年，还没完工。”

王小星凑近细看，机甲胸甲处有个圆形接口，大小竟和自己脖子上的砾族吊坠差不多。整体设计没有任何攻击性武器，肩部和膝部加装了额外缓冲装置，手掌心还有微型生命体征监测探头。“是医疗机甲？还是救援型？”

“都是，也都不是。”父亲的手拂过机甲冰凉的表面，“它是‘守护型’机甲。矿难时撑起塌方巷道，辐射泄漏时建立隔离屏障，有人受伤时提供紧急医疗支持——做那些联邦救援机甲永远不会为青砾星做的事。”

“联邦不是有专门的救援机甲吗？”

“有，但它们优先部署在重要殖民星和资源星。”王青岩看着他，眼神沉重，“像青砾星这样的地方，等联邦的机甲赶到，人早就没了。”

王小星想起棚户区那些渴望干净水的眼睛，想起石小豆问起大城市时的憧憬，忽然沉默了。

“这几个月，我会把‘青锋’的核心技术整理成图纸。”王青岩的声音低下来，“包括低功耗长续航能源系统，抗重压应力分散结构，还有……抵抗外部信号强制控制的技术。”

“强制控制？”

“有些势力，不希望机甲只是机甲。”王青岩没有细说，但眼底的忧虑显而易见，“他们想让机甲变成武器，变成只听命令的工具。但机甲应该是守护人的，不是伤害人的。这是底线。”

他的手按在“青锋”胸甲的圆形接口上：“小星，记住：技术没有善恶，但用技术的人有。我们造机甲、修机甲，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被谁赏识，只是因为有人需要被守护。”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王小星独自坐在后院。“青锋”已重新盖上防水布，但指尖仍残留着金属触感，父亲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夜空中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几颗星星倔强地亮着，微弱却坚定。

他摸了一下胸口的碎星吊坠，石老给的礼物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暖意。远处降落坪的推进器轰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近、更密集，像是在进行某种演练。

正要回屋时，眼角余光瞥见镇子西侧的天空——几道快速移动的光痕划破夜色，不是星星，不是运输船，是高速机甲的推进尾焰。

那些光痕，正朝着棚户区的方向飞去。

王小星僵在原地，心脏狂跳。父亲欲言又止的忧虑，水循环机甲锈蚀的管路，石小豆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此刻都在脑海中交织。夜风吹过，带着矿尘与铁锈的寒意，某种冰冷而沉重的东西，已随着那些光痕，悄然落入青砾星的夜晚。

（悬念：夜空中飞向棚户区的机甲究竟是什么来头？父亲关于“机甲被用作武器”的忧虑，是否即将成为现实？青砾星平静之下的暗流，正逐渐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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