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外卖凶宅·上（鬼打墙与红烧肉）

外卖小哥姓王，叫王明，二十二岁，来城里打工半年。

他坐在陈青阳对面，捧着一次性纸杯，手还在抖。热水洒出来些，烫红了虎口，但他好像没感觉。

“从三天前开始的。”王明声音发干，“接了个跑腿单，送一份红烧肉饭到解放路那边的旧筒子楼。”

陈青阳没插话，只是把桌上的抽纸推过去。

“那地方……我知道是待拆的，但订单上写的是‘7栋302’，还备注‘放门口就行，不用敲门’。”王明擦了把汗，“我当时也没多想，这行干久了，什么奇怪要求都见过。”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在回忆。

“楼很旧，六层，墙皮都掉了。楼道里没灯，我打着手电上去的。三楼……三楼那层特别冷，明明外面三十度，一到三楼就跟进了冰库似的。”

“找到302，门是老的绿色铁门，漆都起皮了。我把餐挂门把手上，拍了照，刚要下楼——”

王明的声音突然卡住。

“怎么了？”陈青阳问。

“我……我下不去。”王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楼梯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字面意思！”王明的情绪有点失控，“我从302门口往回走，本来楼梯口就在右手边七八步远，可我走了二十多步，前面还是走廊！两边全是门，一模一样的绿色铁门，门牌号都是302！”

鬼打墙。

陈青阳在心里下了初步判断，但没说出口。

“后来呢？”

“我吓坏了，往回跑，想回302门口——可连302都找不到了。整层楼就像一个环，怎么走都在原地。”王明灌了一大口水，“最后我蹲在墙角，闭着眼念阿弥陀佛，念了不知道多久，再睁眼，楼梯口就在我面前三步远。”

“然后你就跑了？”

“嗯。”王明点头，“餐也没收，直接冲下楼。骑上电瓶车跑出两条街才敢停下来看手机——平台显示订单已完成，客户还给了五星好评。”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陈师傅，您说……这是不是我的幻觉？那几天我感冒，吃了药，会不会是药物反应？”

“第二天呢？”陈青阳没回答他的问题。

王明的脸色更白了。

“第二天，我又接到了同一地址的订单。还是红烧肉饭，还是‘放门口就行’。”他声音发抖，“我本来想拒单，但系统派单拒不了，扣钱。而且……而且我有点不信邪，觉得昨天可能是太累了。”

第二次经历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三楼寒意，同样的鬼打墙。这次王明留了个心眼，在墙上用钥匙划了记号。结果走了十分钟，又看见了那个记号——就在他以为已经走远的地方。

“第三天……”王明说不下去了。

“你又接了？”陈青阳挑眉。

“我没接！是系统强制派的！”王明几乎要哭出来，“我那天请假了，根本没上线，可手机突然弹出订单，地址还是那里！我关机，订单还在；把手机扔家里跑出去，结果在网吧用电脑一看——订单状态是‘配送中’！”

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您看。”

小臂内侧有三道浅浅的淤青，指印形状。

“昨天凌晨，我在出租屋睡觉，突然觉得有人在拽我胳膊。”王明的声音带着哭腔，“睁眼什么都没有，但手上……手上就这样了。陈师傅，我是不是被缠上了？我会不会死？”

陈青阳沉默片刻。

“订单还在吗？”

“在！我截图了！”王明慌忙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订单详情：

商品：红烧肉饭套餐×1

送餐地址：解放路旧筒子楼区7栋302

备注：放门口即可，他会来拿

下单时间：连续三天，都是晚上7点47分

下单人昵称：回家吃饭

陈青阳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晚七点四十七分，我跟你去一趟。”

下午五点，陈青阳收拾背包。

罗盘、铜钱剑、一叠黄符、朱砂盒、还有个小喷壶——里面装的不是水，是高度白酒混黑狗血，老烟斗给的配方，说能破障。

阿福蹭过来，用鼻子顶了顶背包。

“这次你不能去。”陈青阳揉揉狗头，“那地方阴气重，你刚开灵智，扛不住。”

阿福“呜”了一声，趴回窝里，但眼睛还盯着他。

六点半，王明骑着电瓶车来了，脸色比白天还差。

“陈师傅，真、真要去啊？”

“不然呢？”陈青阳锁上门，“你身上的阴气已经沾上了，不解决，过几天就不是淤青这么简单了。”

王明缩了缩脖子。

电瓶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行，七点二十，到了解放路。

这片筒子楼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六层红砖楼，密密麻麻十几栋。大部分已经搬空，窗户用木板钉死，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是还没谈妥补偿的钉子户。

七栋在最里面，紧挨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陈青阳下车，没急着进去，先绕着楼走了一圈。

罗盘平放在掌心，指针微微颤动——不是大幅度旋转，而是小幅度高频抖动，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阴气残留，但不算浓郁。”他低声自语，“不像有实体鬼魂长期盘踞。”

“那……那我遇到的？”王明小声问。

“执念。”陈青阳收起罗盘，“强烈的情绪残留，像录音带一样卡在某个地方。特定条件触发，就会重播。”

两人走进楼道。

果然如王明所说，声控灯坏了，只有手电的光束切割黑暗。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和旧报纸的气息。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最新一层是拆迁办的告示。

爬到二楼时，王明就开始喘了。

“冷……又开始冷了……”

三楼。

温度骤降至少有五度。陈青阳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电光柱里飘着细小的尘埃。走廊两侧的门都是绿的，门牌号锈蚀得看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都是“302”。

“就是这里！”王明声音发颤，“我每次都是在这层……”

陈青阳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个小香炉，点了三炷线香。烟笔直上升，但在离香头半尺高的地方突然拐弯，像被无形的手拨动，飘向走廊深处。

“跟我走。”

两人沿着烟雾方向前进。走了大概三十步，前面出现一扇门——和其他门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外卖袋，已经馊了，苍蝇围着嗡嗡转。

“这是我第一次送的……”王明脸色发白。

陈青阳蹲下检查。门缝里塞着东西，露出一角泛黄的纸。他用镊子小心抽出来。

是一张旧报纸。

《江城晚报》，日期是1989年8月15日。头版头条是亚运会筹备新闻，但第三版社会版有个小方块新闻被红笔圈了出来：

《筒子楼惨剧！妻子送饭发现丈夫出轨，投毒同归于尽》

报道很短，只有两百来字，说是一对年轻夫妻，丈夫加班，妻子送晚饭时撞见丈夫和女同事在办公室暧昧，争执后妻子在饭菜里下了老鼠药，两人双双身亡。事发地点就是“解放路职工宿舍7栋302室”。

报纸边缘有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陈青阳正看着，阿福突然从楼梯口冲了上来——这狗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陈青阳明明把它锁工作室里了。

“你怎么——”话没说完，阿福已经扑到302门前，龇牙狂吠，前爪拼命刨门，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阿福！”陈青阳喝止。

但狗不听，吠得更凶了，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陈青阳皱眉，抬手捏了个诀，准备强行把狗送走。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从门内传来。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香气的红烧肉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王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就、就是这个味道……订单里的红烧肉饭……”

陈青阳把狗拽到身后，将那张旧报纸小心收好。

“先撤。”

“不、不处理吗？”王明哆嗦着问。

“信息不够。”陈青阳拉着他往楼下走，“只知道是个三十年前的怨灵，执念是‘送饭’。但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针对外卖员？还有——”

他回头看了眼那扇绿色的门。

“为什么门缝里会塞着三十年前的同日旧报纸？”

两人一狗刚走出筒子楼，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女生就从枯槐树后跳了出来。

“不许动！我都拍到了！”

女生二十出头，扎高马尾，穿着印有“科学辟谣”字样的文化衫，胸前挂着单反相机，自拍杆上的手机正亮着录像红灯。

“林小雨，民俗学在读博士，B站UP主‘小雨考据中’。”她语速飞快，像在念稿，“专门揭露封建迷信骗局。请问这位‘陈师傅’，您刚才在楼上进行的所谓‘驱邪仪式’，收费多少？有没有正规执照？知不知道装神弄鬼诈骗最高可判三年？”

陈青阳看着她，没说话。

王明躲在陈青阳身后，小声说：“她、她刚才就在楼下转悠，我还以为是拆迁办的人……”

林小雨把镜头对准陈青阳的脸：“不敢回答？心虚了？”

陈青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拍完了吗？”

“嗯？”

“拍完了就让让，我们要回去了。”

林小雨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她调整了一下语气，试图更学术些：“同志，我没有恶意，只是在进行民俗现象的社会调查。您刚才的行为，从科学角度完全可以解释——旧楼通风不良导致的低温幻觉，霉菌孢子引发的神经反应，还有这位外卖小哥可能存在的疲劳性精神紧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阿福走到她脚边，嗅了嗅她的背包，然后抬头对着她——不是吠叫，而是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呜呜”声，尾巴夹紧，耳朵后贴。

那是狗极度不安的表现。

陈青阳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包上：“你包里有什么？”

“关你什么事？”

“古老的东西，沾过死人的。”陈青阳说，“你家传的？还是最近收的？”

林小雨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你右肩酸痛三天了，夜里睡不安稳，总梦见有人跟你说话但听不清。”陈青阳继续说，“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

陈青阳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她背包侧袋露出的一角：“那枚铜钱，最好别随身带。墓里出来的，没净过。”

林小雨下意识捂住侧袋。

陈青阳已经转身走了，王明赶紧跟上。阿福又冲着背包吠了两声，才小跑着追上去。

走出几十米，陈青阳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林小雨。

“对了。”

“啊？”

“你视频素材，回去检查一下。”陈青阳说，“三楼那种磁场，电子设备容易出问题。”

林小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刚才录制的视频画面，从她拍到陈青阳抽出旧报纸那一刻开始，就变成了一片雪花噪点。

只有音频还在，录下了阿福的狂吠，门内的闷响，和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深夜，工作室。

陈青阳把那张旧报纸摊在桌上，用台灯照着细看。

阿福趴在脚边，已经睡着了，但耳朵还时不时动一下。

电话响了，是老烟斗。

“去看了？”

“嗯。1989年的情杀案，妻子毒杀出轨丈夫后自杀。”陈青阳简要说了一遍，“但有些地方对不上。”

“怎么说？”

“如果是怨灵作祟，三十年了，早该成形了。但我今天没感知到实体鬼魂，只有强烈的情绪残留——而且很‘新’，不像积年的怨气。”

老烟斗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青阳，都市里的灵，和深山老林里的不一样。”

“嗯？”

“山里百年，可能才养出一个精怪。但城市……千万人的情绪日夜翻涌，就像一锅永远沸腾的水。”老烟斗的声音有点远，“有时候，一个强烈的执念，能在几天内就‘发酵’成某种存在。尤其是……”

他顿了顿。

“尤其是当它找到了‘载体’的时候。”

陈青阳看向桌上那份外卖订单截图。

回家吃饭。

“师父，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喂养’这个执念？”

“明天再查查那栋楼的历史，拆迁前后的事。”老烟斗没直接回答，“还有，小心那个搞直播的丫头。”

“她有问题？”

“她背包里那枚‘咸丰重宝’，是镇尸钱。”老烟斗语气严肃，“她从哪儿弄来的，你想过没有？”

电话挂断。

陈青阳坐回椅子上，盯着旧报纸上那圈红笔痕迹。

红墨水已经褪色发褐，像干涸的血。

窗外，城中村的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筒子楼方向，远远的，似乎还有一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

302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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