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凶宅试睡员的那几年》

我叫陈九，打小在贵州的褶皱里长大。那地方山高林密，云雾像扯不断的白布，常年缠在半山腰。老辈子嘴里传下来的怪谈，比田埂上的野草还多，也比野草更扎人。

关于童年的记忆里，大多数模糊得像隔夜的酒，唯独对母亲的印象清晰。她是个寡言的人，一辈子就没闲过，天不亮就起，摸着黑才歇，家里家外，操不完的心，母亲心很善，有什么好的东西，每次都是第一时间给我，至于我父亲，母亲很少提到。

唉， 那时候还不懂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夜里总爱对着窗外的黑黢黢山影烧香，嘴里念叨些我听不懂的话。也有可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习俗吧，只觉得那股檀香味里，藏着某种我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我离了大山，在城里摸爬滚打，送过外卖、进厂打过螺丝、也干过服务员，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那些山里传下来的规矩，好像也就慢慢疏远了。

直到我阴差阳错，一脚踩进了凶宅试睡这一行。

我才渐渐明白，母亲烧香时念叨的，和后来带我入行的老周扔给我烟时说的那句“守规矩，才能活过下一个天亮”，其实是同一东西——对看不见的世界的敬畏。

外人听着新鲜，觉得这是高薪、自由、不用朝九晚五的美差。可只有真正端起这碗饭的人才知道，这碗饭，是拿半夜的心跳，和后背的冷汗，还有一肚子不敢跟人说的忌讳，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我入行早，头一个带我的老大哥姓周，我们行里人都叫他老周，老周干了十几年，手上过过的宅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第一次见我，没问学历，没问经验，只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然后扔给我一支烟，他自己也点了根，吐出一个烟圈，开口说到：他娘的，干我们这行就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有些大凶的单子接不了的就别接了，钱可以再挣，如果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还得守规矩，才能活下去。

那时候我年轻，只当是老周吓唬新人的场面话。直到真蹲过几晚凶宅，我才明白，这些听着玄乎的禁忌，不是迷信，是无数前辈用性命换来的保命符。

老周说完后，递了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给我。翻开一看，上面第一页写着：行里，有这么句老话，叫“三宅不接”。

头一条，刚出人命、血光未散的宅子不接。尤其是横死、仇杀、自尽的，头七没过，怨气最重。试睡员不是道士，压不住，也别去硬凑。早年有个愣头青不信邪，接了刚上吊的房子，半夜听见绳子摩擦房梁的“咯吱”声，睁眼看见房梁上垂着半截影子。第二天人就疯疯癫癫，再也没回过这行。

第二条，孩童夭折、久无哭声的阴宅不接。小孩子灵识重，走得不甘，最容易缠人。不是害命，是黏人。跟着你走，跟着你睡，半夜吸你阳气。久了人精气神垮掉，小病不断，连医院都查不出根源。

第三条，来历不明、无人敢提的老宅不接。有些老房子，中介只含糊地说“以前出过事”，具体出过事、死了几人、因何而死，一问三不知。这种宅子再高价也不能碰，未知的凶，比明着的凶，更吓人。

除了不接这三宅，入宅前的规矩更是一步都错不得。

进门先不着急开灯。站在玄关，左脚先跨，轻声说一句“借住一晚，无意打扰，各安其位”，算是打个招呼，给彼此留个余地。

随身不能带贵重物品，尤其是开过光、带宗教印记的东西。不是不能辟邪，是容易激怒那些“脏东西”。本来只是闹一闹，反倒引着跟你死磕。更不能带镜子，夜里起夜，绝对不照镜面。老辈说镜面通阴，半夜照镜，容易看见不该看的，也容易被“脏东西”借着镜面缠上。

床不能睡正中间，尽量靠墙角，背后有靠，心不慌。枕头底下压一把干净的剪刀，刀口朝外，不是杀人，是挡煞。真有东西靠近，第一时间能有个警示。

至于夜里的死规矩，破一次，可能就惹上甩不掉的麻烦。

不管夜里听见什么——脚步声、哭声、叹息声、碗筷碰撞声，绝对不回头、不搭话、不寻找声源。人有三火，头顶双肩，回头一次灭一盏，三火全灭，邪祟近身。之前有个同行，半夜听见客厅有女人哭，心头发毛，忍不住开灯去看，回来就高烧得说胡话。后来请人收拾了半个月，才勉强缓过来，从此再也不敢碰试睡。

不起夜乱走，不去厨房、不去卫生间、不去空房间。尤其是走廊尽头、拐角暗处，那些地方，是阴气最重的位置。真要起夜，拿提前准备好的塑料瓶解决，完事立刻躺回床上，闭眼装睡。哪怕感觉有人站在床边，也一动不动，呼吸放轻，熬到天亮，鸡鸣三声，自然无事。

不拍照、不录音、不发定位，更不跟外人细说宅子里的细节。行里说，这些影像、声音，容易把阴气带出来，粘在身上，跟着你回家。到时候就不是试睡一晚了，是日夜都不得安宁。

周哥跟我讲过他早年的一桩事，至今想起来，我后背还发凉。

那是南方一座老洋房，民国时期的房子，木地板，雕花窗。以前住过一对夫妻，男人在外经商，女人独守空房，后来不知为何，在卧室上吊自尽，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尸体都腐臭了。

他接这单的时候，已经小有名气，自认为见多识广。入宅前按规矩做了全套，前半夜还算安稳。后半夜两点多，突然听见卧室门外，有轻轻的拖地声。

“唰——唰——”

很慢，从走廊一头，拖到门口，就没动静了。

老周攥着枕头下的剪刀，闭着眼不敢动，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那股冷意顺着门缝钻进来，不是空调风，是刺骨的凉，裹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旧衣服发霉的味道。就在那凉意贴上皮肤的一刻，老周脑子里猛地闪过。破笔记本上的，一句辟邪祟咒语。

哪路旋风哪路神 还是野鬼吊死人 有怨去找包丞相 无怨无屈回鬼门 要是再敢来闹事 让你永远化灰尘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嘴里反复念叨。

接着，门口传来指甲刮木门的声音。

“吱呀——吱呀——”

很轻，却像刮在他耳膜上。

他咬着后槽牙，舌尖抵着上颚，强迫自己连眼皮都不颤一下。冷汗从额头滑进鬓角，像一条冰冷的虫子在滑下。就这么熬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刮门声终于停了。

“唰——唰——”

拖地声又响了起来，慢慢走远，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窗外传来第一声遥远的鸡鸣，那股盘踞在房间里的阴冷，才像退潮般，缓缓散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他手脚发僵地起身，挪到门边。门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划痕。他蹲下身，仔细看那老旧的地板。灰尘的痕迹毫无异常，只是在他门缝正对的地板上，有几根极

细、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丝线，像是从一件很旧很旧的旗袍裙摆上，勾落下来的。

后来他私下打听，一个快九十岁、以前住附近的老太太眯着眼回忆说，那家的太太，上吊那天，穿的是一件暗红色的织锦缎长旗袍，裙摆很长，绣着缠枝莲，拖在地上，好看，也沉重。

从那以后，周哥接活更谨慎，也总跟我们说：“试睡员，不是不怕，是怕也得扛着。我们赚的，就是‘用命和胆子换来’的钱。别跟鬼争长短，别跟命硬碰硬。”

那时候，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烟头上那点火星在昏暗里明灭，听着他低沉的声音落下，望着窗外被城市灯火映得发红、却再不见星辰的夜空，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没有回头箭。

那些藏在城市角落、被房价压低、被人避讳的房子，那些无人敢提的夜晚，那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异样，往后的很多年，都将是我朝夕相伴的东西。

而我的凶宅岁月，也从这些口口相传的禁忌、这些半真半假的旧事里，从周哥那根烟点燃又熄灭的光晕里，正式拉开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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