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陈伍的火器

白狼部第一次冲锋的尸首还没冷透。

血在寒鸦岭北坡的冻土上洇开，从暗红变成一种发黑的褐色。二十多具尸体，还有更多重伤没断气的，在清晨冰冷的风里发出断续的**。几匹受了伤没死的马在尸堆里挣扎，扬起前蹄又重重摔下，溅起混着血沫的冻土。

赵大让人从矮墙后扔出挠钩，把能勾到的尸体拖到阵前三十步的地方，堆成一道矮矮的障碍。没人说话，只有铁钩刮过冻土和拖动尸体的闷响。这是北荒的老规矩——敌人的尸体，就是最好的鹿砦。

陈伍蹲在战场侧面一处隆起的土丘后面。这土丘不高，但位置刁钻，正好能俯瞰白狼部重整队形的那片洼地。他身后，五十个火器队的兵静静趴着，每人面前都摆着三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震天雷”。

这“震天雷”和埋在地下的“踏发雷”不同。孙邈管它叫“手抛雷”，像个粗陶罐，里面填满黑火药和碎铁片，罐口塞着浸了油的麻绳当引信。点燃了，算好时间扔出去，落地就炸。威力不如踏发雷，但胜在能主动投掷。

陈伍从土丘边缘慢慢探出半只眼睛。

洼地里，白狼部的人正在重新集结。

第一次冲锋丢下的尸体和伤者已经被拖到一边，还活着的骑兵重新聚拢。人数少了些，但至少还有两百五十骑以上。那个秃顶的百夫长被人搀扶着，左臂用撕下来的皮条草草捆着，吊在胸前。他脸色铁青，正对着几个十夫长咆哮，唾沫星子在晨光里乱飞。

距离太远，听不清骂什么，但看手势，是命令重整队形，准备再来一次冲锋。

陈伍缩回头，靠在冰冷的土壁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数着。

一、二、三……

不是数数，是数心跳。他自己的，还有这片战场的心跳。风从北边刮来的方向，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杂沓声，洼地里那些骑兵调整马头时铠甲摩擦的细碎响动……

他在边军干过七年火铳手。从最底层的装填手，一直干到小旗。他见过鞑靼人冲锋，见过倭寇突袭，见过流民炸营。他学会一件事：打仗，有时候就像熬一锅粥。火候不到，米是米，水是水。火候到了，米和水就糊在一起，分不开了。

现在，白狼部这锅粥，火候就快到了。

第一次冲锋被打懵，死了人，乱了阵脚。主将受伤，但没死，威信还在。底下的人又惊又怒，憋着一肚子邪火。这时候，主将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马上，组织第二次更凶狠的冲锋——用鲜血和胜利，把刚才丢掉的魂找回来。

陈伍睁开眼，看向洼地。

果然。

秃顶百夫长已经重新上马，用的是左手，右手握着刀，刀尖指向寒鸦岭。他不再咆哮，只是沉默地策马，在重新列队的骑兵阵前来回走了两趟。然后，他勒住马，高高举起弯刀。

洼地里响起一片低沉的、压抑的呼喝。骑兵们用刀背拍打盾牌，用靴跟磕碰马腹。声音起初杂乱，但很快汇成一股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浪。这是草原部落冲锋前的战吼，不是为了吓唬敌人，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把心里那点恐惧吼出去。

就是现在。

陈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掉铜帽，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幽蓝的火苗“嗤”地窜起。

他没有立刻点火，而是又等了三息。等洼地里那战吼声达到最高，等最前排的骑兵已经开始催动战马，等那股冲锋前的、紧绷到极致的杀意彻底弥漫开——

“点火！”

陈伍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但五十个火器兵听得清清楚楚。

五十支火折子同时亮起幽蓝的光。

“扔！”

没有呐喊，没有口号。五十个火器兵几乎同时从土丘后直起上半身，手臂抡圆，将点燃引信的“震天雷”朝着洼地骑兵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投掷出去！

陶罐划破清晨冰冷的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引信在空中“滋滋”燃烧，拖出五十道淡灰色的烟线。

白狼部的骑兵看到了。

冲在最前的几个人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有人想勒马，有人想举盾，有人下意识地伏低身子——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不是连成一片，而是此起彼伏，像过年时最富人家放的炮仗，但响一百倍，一千倍！

火光、黑烟、泥土、碎铁片、还有人的肢体和马的残躯，猛地从洼地中心炸开！爆炸的气浪将靠得最近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掀翻！碎铁片呈扇形泼洒，穿透皮甲，钉进血肉，撕开马腹！

一匹战马的肚子被撕开，肠子流了一地，它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骑手落地，还没爬起来，旁边又一颗雷炸了，将他整个人抛起三尺高，又重重砸下。

秃顶百夫长的马被气浪冲得人立而起。他死死抓住缰绳，但左臂的伤让他使不上力，整个人从马背上滑落。落地时，他听到自己右腿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剧痛瞬间淹没了意识。

爆炸还在继续。

第二波、第三波“震天雷”又被投掷出来。火器队的兵训练有素，第一波扔完，立刻点燃第二波，再扔。不求准头，只求覆盖。黑色的陶罐像冰雹一样砸进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骑兵队里，每一次落地，都爆开一团死亡的火光。

浓烟彻底笼罩了洼地。只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惨叫、马嘶、还有爆炸的闷响。偶尔有浑身是火的骑兵或者战马从浓烟里冲出来，没跑几步就轰然倒地。

寒鸦岭主寨上，王木站在望楼里，看着侧面土丘后不断腾起的黑烟和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边一个年轻的亲兵忍不住低呼：“陈队长他们……”

“闭嘴。”王木看都没看他，“看着。”

洼地里的爆炸声渐渐稀疏下去。

不是雷扔完了，是没目标了。

浓烟被北风吹散一些，露出里面的景象——说是修罗场也不为过。到处是倒毙的人马，残破的旗帜，冒着烟的土坑。还能站着的白狼骑兵不足百骑，而且完全失去了队形，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尸堆和伤者间乱撞。几个十夫长试图收拢残兵，但每次刚聚起十几个人，不知从哪里又飞来一颗“震天雷”，在人群附近炸开，刚聚起的一点人气立刻又散了。

秃顶百夫长被几个亲兵从尸堆里拖出来。他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脸上全是血和土，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一个亲兵探了探他鼻息，抬头对其他人吼了句什么。

剩下的骑兵如蒙大赦，再顾不得什么军令、什么荣耀，调转马头，朝着来路没命地逃。有人去拖百夫长，但马跑得太急，百夫长从马背上滑落，摔在地上。拖他的人犹豫了一下，看看越来越近的寒鸦岭，又看看身后，最终一咬牙，松开手，打马狂奔而去。

溃败。

彻彻底底的溃败。

土丘后面，陈伍看着那些白狼骑兵丢下伤员、丢下主将、丢下一切能丢掉的东西，狼狈不堪地逃向来路，在冻土上扬起一道灰黄的烟尘。

他没有追击的命令，王木也没给旗语。

“队长，追不追？”一个火器兵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陈伍摇摇头，把手里已经烧到根的火折子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检查每个兵面前的“震天雷”存量，清点用掉的数量，记录在随身的小木板上。

“收队。”他头也不抬地说，“把没用完的雷包好，检查火绳，清理枪管。动作快。”

五十个兵愣了一下，但没人敢多问，立刻行动起来。

陈伍记录完，将小木板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洼地，和洼地里那些或死或伤、在血泊中蠕动**的白狼部骑兵。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寒鸦岭。岭上的黑旗在风里舒卷。岭下，是死亡和寂静。

陈伍转身，跳下土丘。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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