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绣

残冬的风卷着碎雪，拍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口，发出呜咽似的响。巷尾那间矮矮的绣坊，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透过蒙尘的窗纸，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残缺的暖影。

沈微薇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指尖捏着一枚细针，银白的丝线在素色软缎上穿梭，绣出半枝沾着霜气的薇花。针脚细密如鳞，每一针都落得极稳，可她的指腹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腕间那道浅浅的旧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随着指尖的动作，偶尔会轻轻颤动。

油灯的光太暗，映得她的眉眼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看得见她的唇色偏淡，紧抿着，没有一丝笑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与这寒夜的绣坊，一同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呵斥与器物碎裂的声响，打破了这片死寂。沈微薇的指尖猛地一顿，细针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软缎上，恰好沾在薇花的瓣尖，像雪地里猝然绽开的一点红梅，艳得有些刺眼。

她没有去擦指尖的血，也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将针插入绣绷边缘，指尖轻轻拂过那点血迹，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门外的声响越来越近，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还有人在低声咒骂，话语粗鄙，带着一身的戾气。

“砰”的一声，绣坊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猛地灌了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险些熄灭。沈微薇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门口那几个身着灰衣、面带凶光的男子身上，眼底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

为首的男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目光扫过绣坊里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沈微薇身上，眼神浑浊又贪婪。“就是她？”他转头看向身边一个缩着脖子的小厮，语气不耐烦。

小厮连忙点头，指着沈微薇，声音发颤：“是、是她，李爷，就是这个叫阿薇的绣娘，绣活最好，听说……听说她手里还有些值钱的旧物件。”

李爷嗤笑一声，迈步走到沈微薇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粗糙的手指伸过去，想要捏她的下巴。“长得倒是周正，可惜了，藏在这破巷子里，真是浪费。”

沈微薇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指尖悄悄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压下那股翻涌的寒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沾了血迹的指尖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没人看得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怎么？哑巴了？”李爷被驳了面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凶狠，“识相点，就把你手里的值钱东西交出来，再跟爷走，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然……”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发出“哐当”的声响，“这绣坊，还有你这条小命，都别想要了！”

身边的几个手下也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翻绣坊里的柜子，桌椅被碰得东倒西歪，绣线散落一地，那幅绣了半枝薇花的软缎，也被人一脚踩在脚下，雪水与尘土沾在上面，污了那片素净。

沈微薇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掌心被指甲刺破，渗出血丝，与指尖的血迹混在一起。她缓缓抬眸，这一次，眼底的平静被打破，那点厉色越来越浓，像蛰伏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李爷被她的眼神看得莫名一慌，随即又恼羞成怒，抬手就朝着沈微薇的脸上扇去：“臭娘们，还敢瞪爷！”

风声骤起，沈微薇的身影忽然动了，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她没有躲，反而微微仰头，指尖精准地扣住了李爷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爷瞬间发出一声惨叫，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的起哄声瞬间停了下来，几个手下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绣娘，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李爷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挣扎着想要挣脱，却发现沈微薇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敢动手？知道爷是谁吗？”李爷色厉内荏地嘶吼着，眼神里却满是恐惧。

沈微薇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清冽如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滚。”

一个字，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李爷浑身一寒，竟忘了挣扎。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几声清冷的呵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寒风，传入绣坊之中。

沈微薇的指尖猛地一松，李爷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地上，脸色更加惨白。他顾不上疼痛，连忙爬起来，对着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人慌忙捡起短刀，狼狈地朝着门外跑去，连地上散落的财物都忘了捡。

绣坊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寒风拍击窗纸的声响，还有油灯微弱的跳动声。沈微薇缓缓收回手，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还有腕间那道旧疤，眼底的厉色渐渐褪去，重新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覆盖，只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绣坊门口，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沈微薇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幅被踩脏的绣品，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污渍，还有那点早已干涸的血迹。门外的人似乎在打量着什么，目光透过窗纸，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清冽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疏离，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雪夜风寒，姑娘，门破了，容易着凉。”

沈微薇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攥紧了手中的绣品，指节泛白。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蒙尘的窗纸，看向门外那个模糊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又被一片冰冷覆盖。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她隔着一扇破旧的木门，一片漫天的风雪，两两相对。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落在木门的缝隙里，也落在沈微薇的发梢，冰凉刺骨。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是紧紧抿住了唇，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涌动，像沉睡的火山，即将冲破桎梏，掀起滔天巨浪。

而门外的那个身影，忽然动了，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