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包青天不是黑脸

说起包拯，大家脑子里浮现的是什么形象？

黑脸。脑门上有个月牙。穿一身黑蟒袍。坐在开封府大堂上，一拍惊堂木：“王朝马汉！将狗头铡抬上来！”

这是戏曲里的包公。

可真实的包拯长什么样？

史书上只说了四个字：“面目清秀。”

翻译：长得挺白净的一个人。

没有月牙。没有黑脸。没有虎头铡。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虚构的。公孙策？也是虚构的。甚至“包青天”这个称号，都是他死了好几百年之后才叫起来的。

那真实的包拯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性格别扭的清官，一个不近人情的直臣，一个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老头。

包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今安徽合肥）人，生于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年）。

他出身还不错——他爹包令仪当过官，官至虞部员外郎，相当于建设部副司长。虽说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但也算小康之家。

包拯读书很用功。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子了。

可他有个问题：考不上进士。

宋真宗天圣五年（1027年），包拯第一次参加科举，落榜了。

他不死心，继续读书，继续考。天圣八年，再考，又落榜。

两次落榜，搁一般人早灰心了。包拯不灰心。他收拾行囊，去了京城，住在一座寺庙里，继续苦读。

景祐四年（1037年），包拯第三次走进考场。

这回，他终于考中了。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才中进士，搁现在算大器晚成，搁古代也算起步晚的。可包拯不急。他等得起。

中了进士之后，他被派到建昌（今江西永修）当知县。可他不去——因为他爹妈年纪大了，他要在家照顾老人。

这一照顾，就是十年。

十年里，朝廷几次征召他出来做官，他都拒绝了。有人说他傻：好不容易考上进士，不去做官，在家种地？

包拯不解释。

直到父母都去世，守丧期满，他才在乡亲们的劝说下，走出家门，去朝廷报到。

那一年，他已经四十九岁了。

三、端州不取一砚

包拯当的第一个有分量的官，是端州知州。

端州在哪儿？今天的广东肇庆。这地方盛产一样东西：端砚。

端砚是中国四大名砚之一，石质细腻，发墨如油，从唐代开始就是贡品。端州的地方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向朝廷进贡一定数量的端砚，同时自己也留一批，用来打点上级、结交权贵。

包拯到任之后，发现这个规矩，当场就废了。

他说：“端砚是百姓辛辛苦苦采石雕刻出来的，凭什么给你们当礼物？”

他在端州当了三年知州，离任的时候，一方端砚都没带。

后来有人传说，他坐船离开端州的时候，突然风浪大作。包拯说：“莫不是我带了不该带的东西？”一搜行李，发现船舱里有一方端砚——是手下人偷偷塞进去的。包拯当场把砚台扔进江里，风浪立刻平息了。

这个故事是真的假的？

假的。但包拯在端州不取一砚的事，是真的。

《宋史》上白纸黑字写着：“端土产砚，前守缘贡，率取数十倍以遗权贵。拯命制者才足贡数，岁满不持一砚归。”

包拯真正出名，是在他当监察御史之后。

监察御史是干什么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纪委干部，专门盯着官员们，看谁贪赃枉法、谁徇私舞弊。

包拯干这行，干得风生水起。

他最出名的一仗，是弹劾张尧佐。

张尧佐是谁？宋仁宗宠妃张贵妃的伯父。仗着侄女的势力，一路高升，当上了三司使——相当于财政部长。

这人没什么本事，全靠裙带关系爬上去。包拯看不下去，上书弹劾。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包拯连着上了好几道奏章，言辞激烈，直指张尧佐“无才无德，尸位素餐”。

宋仁宗被他烦得不行。有一次，包拯在朝堂上当面弹劾张尧佐，说着说着，离皇帝越来越近，唾沫星子喷了仁宗一脸。

仁宗擦着脸上的口水，回到后宫，对张贵妃发牢骚：“你只知道要官，知不知道包拯那唾沫星子都喷到朕脸上了？”

张贵妃不敢吭声。

最后，张尧佐被免去三司使，改任闲职。

包拯赢了。

包拯弹劾起人来，不光对外戚狠，对同僚也狠。

有个叫张方平的人，当过三司使。这人有点贪，买人家房产的时候，压价太狠。包拯知道了，上书弹劾。

张方平被免职。

接替张方平的是谁？宋祁。

宋祁这人，是个大才子，跟哥哥宋庠一起中过进士，号称“双宋”。可他有毛病——生活奢靡，每天晚上都要大摆宴席，笙歌达旦。

包拯又上书弹劾。

宋祁也被免职。

接替宋祁的是谁？包拯自己。

有人私下议论：包拯这是借弹劾往上爬吧？先把前面两个搞下去，自己好上位。

包拯不解释。他只是埋头干自己的事。

后来有人说：包拯弹劾张方平、宋祁，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这两人确实有问题。至于他自己当三司使，那是皇帝任命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话有道理。

包拯当三司使期间，干了不少实事：整顿盐税、改革漕运、减轻百姓负担。史书上说他“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

包拯最出名的官职，是开封府尹。

开封是北宋的首都，开封府尹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长。这个位置不好坐——京城里住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达官贵人，谁都不好惹。

包拯不怕。

他到任之后，定了一条规矩：衙门大门敞开，老百姓有冤屈可以直接来告状，不用经过中间人。

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事。

以前老百姓告状，得先找书吏，递状子，交钱，等通知。一套流程走下来，穷人根本打不起官司。包拯把大门一开，等于断了那些中间人的财路。

那些书吏、衙役恨他恨得牙痒痒，可拿他没办法。

包拯断案，讲究证据。他不搞刑讯逼供，不搞屈打成招。史书上说他“以严毅得名”，但这个“严毅”，是严格，不是严酷。

有一年，开封发大水。包拯带人疏通河道，发现河道被一些权贵占用了——他们在河上修亭子、盖房子，把河道堵了。包拯二话不说，下令全部拆除。

权贵们找他理论，他不理。

有人告到皇帝那儿，皇帝问起来，包拯说：“河道不通，百姓遭殃。谁的面子也没用。”

皇帝也没话说。

包拯这个人，性格有点别扭。

他不爱交朋友。史书上说他“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平时不跟人来往，老朋友、亲戚都不联系。

他不收礼。有人提着礼物上门，他连门都不让进。

他不说废话。跟人聊天，三句话不离本行，说完就走，从不寒暄。

有人给他编了句顺口溜：“包拯笑，黄河清。”——想让包拯笑一下，比黄河变清还难。

这样的人，按理说人缘应该很差。可奇怪的是，大家都敬重他。

为啥？因为他干净。

他不贪钱。当了这么多年官，家里还是老房子。他儿子结婚的时候，新娘子家送来一份厚礼，他当场退回去。

他不徇私。他有个舅舅犯了法，他照打不误。打完，提着点心去看舅舅，说：“国法无情，外甥不能不公。”

他不巴结权贵。张尧佐被他弹劾下台，庞籍被他弹劾降职，王逵被他弹劾流放。管你是谁，犯法就弹。

这样的人，谁不怕？谁不敬？

嘉祐七年（1062年），包拯病重。

他躺在病床上，把儿子包绶叫到身边，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后来被刻在包家的家训碑上：

“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

翻译：包家的子孙，以后谁当官贪赃枉法，活着不许回老家，死了不许进祖坟。不听我的话，就不是我包拯的子孙。

说完这段话，包拯闭上眼睛。

五月二十四日，包拯病逝，享年六十四岁。

消息传开，开封城的百姓自发罢市哀悼。宋仁宗亲自到他家吊唁，追赠他为礼部尚书，谥号“孝肃”。

包拯死后，名声越来越大。

北宋的时候，民间开始流传他的故事。南宋的时候，话本里有了《三现身包龙图断冤》。元朝的时候，杂剧里有了《包待制陈州粜米》。明朝的时候，小说里有了《包龙图判百家公案》。

到了清朝，《三侠五义》横空出世，包拯的形象彻底定型：黑脸，月牙，三口铜铡，开封府八班护卫。

老百姓喜欢这个形象。

黑脸代表铁面无私。月牙代表天降神人。铜铡代表执法如山。王朝马汉代表有人撑腰。

真实的包拯，哪有这些东西？

可老百姓不管。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实的包拯，而是一个能替他们申冤、能惩治贪官、能让他们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包拯。

所以包拯越传越神，越传越玄。

最后，他成了“包青天”。

真实的包拯，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清官。一个直臣。一个性格别扭的老头。

他不黑。他白净着呢。

他脑门上没月牙。那玩意儿是人脸上能长的吗？

他没有三口铜铡。宋朝的死刑只有斩和绞两种，没有铡。

他没有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开封府确实有差役，但不叫这个名。

他也不会半夜断阴案。他是人，不是神。

可他有一个地方，比戏曲里的包青天还厉害：

戏曲里的包青天，靠的是神鬼之力、侠客之助；真实的包拯，靠的只是一身正气、一颗公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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