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寇准押着皇帝上前线——澶渊之战

景德元年（1004年）九月，东京开封府。

一封接着一封的边报，像雪片一样飞进皇宫：

“辽军攻破顺安军！”

“辽军围困保州！”

“辽军攻陷定州！”

“辽军前锋已抵澶州！”

每一封边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宋真宗赵恒的心口上。

赵恒这个人，跟他爹赵光义一个德行——打仗不行，逃跑在行。他爹骑驴车跑过，他呢？他想坐船跑。

他把大臣们召来，忧心忡忡地说：“诸位爱卿，辽军势大，朕想……朕想……”

想什么？想跑。

可这话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参知政事王钦若，是个南京人。他站出来说：“陛下，臣以为，不如暂避锋芒，迁都金陵。”

金陵在哪儿？在长江边上。这意思很明确：咱们跑到南方去，让辽军在北方闹去。

另一个大臣陈尧叟，是个四川人。他跟着说：“陛下，金陵太远，不如迁都成都。蜀道难，辽军打不过来！”

一个要跑南京，一个要跑成都，两人在朝堂上吵了起来。

赵恒坐在龙椅上，听得头晕脑胀。

这时候，有个人站了出来。

这个人，就是宰相寇准。

寇准，字平仲，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时年四十三岁。史书上说他“少英迈，通春秋三传”，十九岁就中了进士。当官之后，以敢说话著称，连太宗皇帝都被他顶过嘴。

有一次，寇准在殿上奏事，说话太直，惹恼了赵光义。赵光义起身要走，寇准一把拽住他的衣服，非让他把话听完不可。

赵光义没办法，只好坐下听他说完。完了还说了一句：“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我得到寇准，就像唐太宗得到魏徵一样。

可惜赵光义的儿子赵恒，没有他爹的肚量。

寇准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两个嚷嚷着要迁都的大臣，冷笑一声。

他开口了。

“陛下，臣请先斩此二人，以正朝纲！”

王钦若和陈尧叟当场愣住了。

寇准指着他们，继续说：“谁为陛下画此迁都之策，罪可斩也！方今陛下神武，将臣协和，若大驾亲征，贼自当遁去。不然，出奇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众，劳逸之势，我得胜算矣。奈何弃庙社，欲幸楚、蜀远地？所在人心崩溃，贼乘势深入，天下可复保耶？”

翻译：谁出的馊主意？该杀！现在陛下英明神武，将士同心，只要御驾亲征，辽军自然就跑了。就算不亲征，咱们出奇兵骚扰他们，坚守城池消耗他们，也能赢。怎么能放弃宗庙社稷，往南边跑？人心一散，辽军打过来，天下还能保住吗？

这一番话，说得赵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王钦若和陈尧叟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赵恒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那……那依爱卿之见，朕该如何？”

寇准斩钉截铁：“御驾亲征！”

赵恒被寇准架着，终于同意亲征。

可他这亲征，走得那叫一个磨蹭。

从开封到澶州，也就两百来里地。正常行军，三四天就到了。赵恒走了十几天，还没走到。

为啥？

因为他怕。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问：“辽军到哪儿了？离这儿多远？”

大臣们告诉他：“陛下放心，还远着呢。”

他就松一口气，下令：歇几天再走。

走到半路，又有人劝他：陛下，澶州危险，不如留在南边指挥？

赵恒动摇了。

他派人去问寇准。

寇准的回复只有一句话：“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也。且王超领劲兵屯中山以扼其吭，李继隆、石保吉分大阵以扼其左右肘，四方征镇赴援者日至，何疑而不进？”

翻译：陛下不过黄河，人心就不稳，敌人就不怕。王超在中山掐着辽军脖子，李继隆、石保吉在两边夹击，各地援军正往这儿赶，有什么好怕的？

赵恒看完，还是不放心。

他又派人去问。

这回寇准火了。他找到殿前都指挥使高琼，问：“高将军，你受过国家大恩，现在国家有难，你打算怎么报答？”

高琼一拍胸脯：“高琼愿以死报国！”

寇准说：“好！那你跟我一起去见皇上。”

两人来到赵恒帐前。寇准说：“陛下若怀疑臣的话，就问高将军。武将们都觉得，陛下应该过河！”

高琼跪下说：“陛下，寇相说得对！随驾的将士们，父母妻子都在京城，谁不想拼死一战？只要陛下过河，军心大振，必胜无疑！”

赵恒终于被说动了。

他下令：过河！

十一月二十六日，赵恒抵达澶州。

澶州城横跨黄河，分南北两城。赵恒先到南城，住下不走了。

寇准急了：“陛下，过河！到北城去！”

赵恒说：“这儿……这儿也挺好的吧？”

寇准说：“陛下在北城，将士们才安心。陛下在南城，将士们心里没底！”

高琼也在旁边帮腔：“陛下，臣愿护送陛下过河！”

赵恒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过河。

他登上澶州北城的城门楼。城楼上，黄龙旗迎风招展。

城下的宋军将士，看到皇帝真的来了，顿时欢声雷动，声闻数十里。

那声音传到辽军营里，辽军的脸色都变了。

萧绰站在远处，看着澶州城头那面黄旗，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了。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辽军先锋大将萧挞凛，带着几个人到城下侦察地形。

萧挞凛是什么人？辽国名将，萧绰的族弟，战功赫赫，是辽军中最能打的几个将领之一。他打仗有个特点：喜欢亲自到前线侦察，看地形、找破绽。

这一回，他带着几个人，骑着马，沿着澶州城下转悠。

城上的宋军看到了。

有人报告给守城的将领李继隆。李继隆下令：调床弩来！

床弩，就是那种能把大箭射出去几百步远的巨型弩炮。宋军在城头上架好了床弩，瞄准了城下的那几个辽军骑兵。

萧挞凛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他还在那儿指指点点，研究地形。

突然，一声呼啸！

一支巨大的弩箭，从城头射出，直奔萧挞凛！

萧挞凛还没反应过来，弩箭已经射中了他的额头。

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随行的辽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他抬起来往回跑。

可已经晚了。萧挞凛当场毙命。

消息传到辽军大营，全军震动。

萧绰呆坐在帐中，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挞凛，是她最倚重的大将，是辽军的精神支柱。就这么死了？

被一箭射死了？

这一箭，射死了萧挞凛，也射垮了辽军的士气。

萧挞凛死后，辽军无心再战。

萧绰知道，这一仗打不下去了。她派人去宋营，提出和谈。

赵恒接到消息，喜出望外。

他本来就不想打，现在辽军主动求和，正合他意。

他派曹利用去谈判。

临行前，赵恒把曹利用叫来，悄悄嘱咐：“实在不行，每年给点钱也行。只要不割地，钱的事好商量。哪怕是给一百万，朕也认了。”

曹利用问：“陛下，给多少合适？”

赵恒想了想：“底线是……一百万吧。”

曹利用领命而去。

他刚出殿门，就被寇准拦住了。

寇准把他拉到一边，板着脸说：“虽然有旨意，但你记住：超过三十万，你就别回来见我！”

曹利用一缩脖子：“是，寇相。”

曹利用到了辽营，开始谈判。

辽国方面，负责谈判的是韩德让——就是萧绰那个老相好。

韩德让开门见山：“宋国想要什么？”

曹利用说：“两国罢兵，各守边界。”

韩德让说：“可以。但你们得赔偿我们出兵的损失。”

曹利用问：“多少？”

韩德让伸出一根手指：“每年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

曹利用心里算了算：三十万。刚好卡在寇准给的线上。

他不动声色：“太多了。”

韩德让说：“那就这个数，不能再少。”

曹利用说：“容我回去禀报。”

他回到宋营，把谈判结果告诉赵恒。

赵恒问：“多少？”

曹利用伸出三根手指。

赵恒以为三百万，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万？太多了吧？”

曹利用说：“陛下，是三十万。”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大喜：“三十万？不贵不贵！就这么定了！”

他当场拍板：签！

景德元年（1004年）十二月，宋辽双方在澶州签订和约。

主要内容有三条：

第一，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真宗称辽圣宗为弟，称萧绰为叔母。

第二，宋朝每年向辽国提供“助军旅之费”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第三，双方罢兵，各守疆界，互不侵犯。

这个条约，因为澶州古称澶渊，所以叫“澶渊之盟”。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有人骂寇准：签这种条约，丧权辱国！

寇准听了，冷笑一声：“签条约丢人？那你们谁去打仗？”

没人吭声了。

澶渊之盟签订后，寇准威望大增。

赵恒对他言听计从，逢人便夸：“朕得寇准，如获至宝。”

可寇准得意忘形了。

他这个人，本来就骄傲，现在更是谁都不放在眼里。有时候赵恒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的。

这下可把王钦若那帮人乐坏了。

王钦若找了个机会，对赵恒说：“陛下，您知道澶渊之盟是怎么回事吗？那是城下之盟。春秋战国的时候，诸侯签城下之盟，那是耻辱。《春秋》都记着，以此为大耻。陛下贵为天子，签城下之盟，这不是耻辱吗？”

赵恒脸色变了。

王钦若继续说：“寇准当时把陛下押上前线，那是拿陛下的命在赌！赢了，是他寇准的功劳；输了，陛下怎么办？”

赵恒越听越气。

没多久，寇准被罢相，贬到陕州当地方官去了。

临行前，有人问他：“寇相，您怎么不求皇上开恩？”

寇准苦笑一声：“有什么好求的？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澶渊之盟，是中国历史上争议最大的条约之一。

有人说它是屈辱条约：堂堂大宋，每年给契丹送钱，丢人！

有人说它是明智之举：三十万两买一百二十年和平，值！

两种说法，都有道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澶渊之盟之后，宋辽两国进入了一个长达一百二十年的和平时期。边境老百姓不用再担心被抢劫，商人可以自由往来，文化可以交流融合。两国之间的“兄弟”关系，维持了整整一个多世纪。

从这个意义上说，澶渊之盟，不算太坏。

至于寇准？

他在地方上待了几年，又被召回京城。后来又被贬，又召回，又贬。起起落落，浮浮沉沉。

晚年的时候，他写过一首诗：

“画堂人静雨蒙蒙，屏山半掩余香袅。绣被微寒，宝马嘶归，清歌一曲，断肠千缕。”

这诗写得，像极了他的人生。

热闹过，风光过，最后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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