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煜的悲剧——当词人当了皇帝

说起南唐后主李煜，大家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句词，估计是个中国人都听过。

李煜是个天才词人，这一点没有人会否认。他的词，情真意切，凄婉动人，把亡国之痛写得刻骨铭心。可是，如果你问他：你会当皇帝吗？

答案是：完全不会。

李煜这辈子最大的悲剧，就是投错了胎。

他本来是个文艺青年，喜欢读书，喜欢写词，喜欢画画，喜欢音乐，喜欢和老婆腻在一起谈情说爱。他最想过的日子，是“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那种。结果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当皇帝。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让梵高当国防部长，让贝多芬当财政大臣，让李白当御史大夫。不是不能干，是真不会干。

李煜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个儿子。

按说皇位轮不到他。他前面有五个哥哥，怎么也轮不到老六。可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前五个哥哥，一个接一个死了。

老大李弘冀，本来是太子，才干不错，但性格多疑，把叔叔李景遂逼死了，后来自己也病死了。剩下的几个，也都夭折了。

最后，这个只会写诗的文艺青年，莫名其妙地成了继承人。

李煜即位那年，二十四岁。

他在给赵匡胤的上表中，说了这么一句话：“臣本于诸子，实为冗臣。”——我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从来没想过当皇帝。

这话一半是装可怜，一半是真心话。

他是真不想当这个皇帝。

可不想当也得当。老爹把江山交给他了，他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

说实话，刚即位那几年，李煜的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他有老婆——而且是两个。

大周后，小名娥皇，是个才女。史书上说她“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李煜写词，她谱曲，两口子天天在后宫开演唱会，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神仙眷侣。

李煜专门为她写过一首词：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翻译成白话：老婆刚化完妆，吐了吐小舌头，唱了首歌，喝了几杯酒，靠在绣床上撒娇，嘴里嚼着红绒线，笑着朝我吐过来……

这画面，甜得发腻。

可惜好景不长。大周后二十九岁那年病死了，李煜悲痛欲绝，写了一堆悼亡词。

后来他娶了小周后——大周后的妹妹。小周后也是个大美人，李煜又过上了甜蜜的日子。

可甜蜜归甜蜜，外面有个叫赵匡胤的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其实赵匡胤对李煜，算是很有耐心的。

南唐是南方诸国里最大的一个，地盘包括今天的江苏、安徽、江西、福建等地，人口众多，经济发达。赵匡胤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得慢慢来。

所以他采取了“温水煮青蛙”的策略。

第一步：要李煜称臣。

李煜照做了。他去掉“唐”的国号，改称“江南国主”，向宋朝称臣纳贡。每年进贡的金银绸缎，多得数不清。

第二步：要李煜入朝。

李煜不敢。他知道，自己一入朝，就别想回来了。所以他每次都找借口推脱：身体不好，路上太远，国事繁忙……

赵匡胤也不急，一遍遍派人去请。李煜一遍遍推脱。

就这样，拖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赵匡胤把荆南、后蜀、南汉全收拾了。南唐周围的小国，一个接一个没了。到最后，南唐成了孤岛，被宋朝包围得严严实实。

李煜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可他有什么办法？打又打不过，降又不甘心，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李煜为了保住自己的小朝廷，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他给赵匡胤写信，言辞卑微到了尘埃里：

“臣猥以幽孱，曲承临照……臣又闻，鸟兽之微，尚怀报德，臣非木石，岂忘衔恩。但以地陋俗卑，民贫兵弱，封疆日蹙，心腹自危……”

翻译：我是个没用的废物，全靠陛下照顾。鸟兽都知道报恩，我怎么会忘？可我这儿地方小，人穷，兵弱，地盘一天比一天小，我心里害怕啊……

把自己说得越可怜，越没威胁，活命的机会就越大。

他还派人给赵匡胤送礼，送的都是奇珍异宝：象牙、犀角、翡翠、名画、古玩。有一年，他送了一幅画叫《韩熙载夜宴图》，据说现在还在故宫里珍藏着。

可赵匡胤收了礼，该干啥还干啥。

有一次，赵匡胤派使者去南唐，问李煜：听说你们那儿有座什么亭子挺漂亮，朕想去看看。

李煜吓得脸都白了。他知道，这是赵匡胤在试探他。

他赶紧派人去把那个亭子拆了。

还有一次，赵匡胤说：听说你书法不错，写几个字来瞧瞧。

李煜就写了几幅字，派人送去。赵匡胤看了，对左右说：“这字确实不错。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是个皇帝写的。

李煜犯过一个致命的错误。

开宝四年（971年），宋朝灭南汉之后，李煜派弟弟李从善去开封朝贡。赵匡胤热情招待，然后——把李从善扣下了。

李煜急了。他写信求赵匡胤放人，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赵匡胤回信说：你弟弟在这儿挺好，你什么时候亲自来一趟，他就跟你一起回去。

李煜不敢去。

这时候，有个叫林仁肇的南唐老将站出来，说：“陛下，臣愿领兵北上，收复失地。如果事成，是陛下之福；如果事败，陛下就说臣谋反，把臣杀了，向宋朝请罪。”

李煜听了，犹豫不决。

赵匡胤知道后，想了个计策。他派人偷偷画了林仁肇的像，挂在一间空房子里。然后让李从善去看那房子，指着画像问：“认识这人吗？他已经投降了，这是他的画像。”

李从善回来把这事告诉了李煜。李煜信了，当场赐给林仁肇一杯毒酒。

林仁肇喝下毒酒，临死前仰天长叹：“我死不足惜，只怕南唐就此完了！”

李煜杀完人，才反应过来——中计了。

可为时已晚。

开宝七年（974年），赵匡胤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派使者给李煜带了一句话：

“朕今冬当行柴燎之礼，江南主宜来助祭。”

翻译：我今年冬天要在开封搞个大型祭祀活动，你最好来参加。

这是最后通牒。

李煜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他回复说：“臣侍奉大朝，希望能保全宗庙社稷。如果实在不行，臣宁愿死在江南。”

赵匡胤听完，冷笑一声：“倔强如此，李煜以为朕不敢打他吗？”

他下令：出兵，渡江，灭南唐！

临出兵前，赵匡胤对将领们说：“李煜无罪，然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句话，后来成了千古名言。

开宝七年十月，宋军分五路南下，直指南唐都城金陵。

主帅是曹彬，副帅是潘美——这两个人，都是宋朝的一流名将。

李煜慌了。他派人向赵匡胤求和，说愿意削去国号，称臣纳贡，每年多送银子，什么都好商量。

赵匡胤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不须多言，但束身来归。”

不用废话，自己过来投降。

李煜不肯。

于是宋军继续围城。

围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李煜在干什么？

他在写词。

后人统计，李煜流传下来的三十多首词中，有相当一部分写于围城期间。比如那首著名的《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写的是愁。愁什么？愁国破，愁家亡，愁自己这个没用的皇帝。

可光写愁有什么用？城外的宋军不会因为你的词写得好就退兵。

开宝八年（975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金陵城破。

李煜正在宫里写词。听说城破了，他放下笔，长叹一声，带着大臣们走出皇宫，投降。

他被押到曹彬军营。曹彬对他说：“将军入城之日，不妄杀一人。你的性命，可以保全。”

李煜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命是保住了，可南唐的江山，没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城市，这座他父亲、祖父经营了三代的都城，从此再也不属于他了。

据说他当时想写一首诗，可想了半天，一句也写不出来。

李煜被押到开封后，被封为“违命侯”——违抗命令的侯爵。这个封号，讽刺意味十足。

他被安置在一座小院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但就是不能出门。

赵匡胤还算客气，没有为难他。可赵匡胤死后，他弟弟赵光义即位，李煜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赵光义这个人，心眼小，疑心重。他看李煜不顺眼，总觉得这人活着是个隐患。

最让李煜难受的，是小周后的事。

据说赵光义看上了小周后，经常把她召进宫去。小周后每次回来，都哭得死去活来。李煜只能抱着她，一起哭。

哭有什么用？他是阶下囚，人家是皇帝，他能怎么办？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七月初七。

这一天是李煜的四十二岁生日。他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故国。

他想起了金陵的皇宫，想起了大周后弹琵琶的样子，想起了小周后初入宫时的娇羞，想起了那些年在后花园里写词作曲的日子。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

于是，他写下了人生中最后一首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写完这首词，他让歌女唱给他听。

歌声传到外面，被赵光义的人听到了。

赵光义看到这首词，脸色铁青：“故国不堪回首？他还想着故国？他想干什么？”

他派人送去一杯酒。

李煜接过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人们发现李煜死了。

据说是中毒死的。怎么中毒的，谁下的毒，史书上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那杯酒是谁送的。

李煜死了。

他死的那天，正好是他四十二岁生日。

他死之后，留下一堆词，还有一句千古名言：“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当了皇帝。

如果不当皇帝，他可能是个天才词人，留下一堆风花雪月的词，安安稳稳活到老。可命运偏偏让他当了皇帝，让他承受了亡国之痛，让他用自己的悲剧，为后世留下了不朽的词章。

赵匡胤那句话说得对：“李煜无罪，然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无罪，但他生在了一个不该生的位置。

这就是李煜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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