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告别前奏

雨从周四傍晚开始下，一直持续到周五清晨。

宁阳一夜没睡好。姜舒雨的笔记本就在他书桌上，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翻开又合上，反复数次，最终还是没敢再看里面的内容。那些文字已经刻在了他脑海里，尤其是最后被划掉的部分——那些欲言又止，那些未竟的言语。

周五的校园被雨水洗刷得鲜亮。梧桐叶绿得发亮，桂花香混着湿润的空气，无孔不入。宁阳早早来到图书馆，姜舒雨常坐的位置空着。他放下她的笔记本，在旁边等。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过，她还没来。第二节课的上课铃也响了，位置依然空着。

宁阳开始不安。他发短信给林骁：“知道姜舒雨今天为什么没来吗？”

林骁很快回复：“听说生病了？不太清楚。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学霸了？”

他没有回复，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窗外的雨时大时小，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看不出时间流逝。

午休时分，宁阳终于看到了姜舒雨。她从教学楼方向走来，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上图书馆的台阶。

推开门时，她看到宁阳，明显愣了一下。

“你的笔记本。”宁阳推过桌上的本子，“昨天落在这里了。”

姜舒雨的脸瞬间白了，又迅速涨红。她接过笔记本，手指紧紧攥着边缘，指节发白。“你……看了吗？”

宁阳诚实地说：“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翻开了一下。对不起。”

姜舒雨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图书馆里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没关系，”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书，而是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打印纸，摊在桌上。宁阳看到那是艺术节的作品登记表。

“陈老师说你的画已经初审通过了，”姜舒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工作时的专业口吻，“需要填一下这张表，附上作品简介。下周一之前交给我就行。”

她把表格推过来。宁阳接过，却没有看。

“你昨天为什么跑？”他问。

姜舒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我没有跑。”

“你有。”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雨敲打着窗户，啪嗒，啪嗒，节奏单调而固执。

“下个月我就要去A大了。”姜舒雨突然说，眼睛盯着桌面，“提前入学的项目，跟着中文系的教授做课题助理。”

宁阳感觉心脏被什么攥紧了。“什么时候走？”

“下周五。毕业典礼都不参加了。”她抬起头，这次终于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昨天。昨天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道别。”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宁阳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他早该想到的——保送生，提前入学，这些都不是秘密。只是他从未把那些信息和眼前的姜舒雨真正联系起来，从未想过离别会来得这么快。

“那幅画，”他最终说，“我还没画完。”

“我知道。”姜舒雨微微笑了，笑容很淡，带着苦涩，“所以我昨天想告诉你，不用着急。艺术节我可能也参加不了了，但我会请其他同学帮我留意的。”

“我不是为了艺术节画那幅画。”宁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姜舒雨的笑容僵住了。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宁阳，”她说，“我们……就当这是一场很美的偶遇，好吗？就像这场雨，下过了，天晴了，就结束了。”

“雨会再下的。”宁阳坚持道。

“但不是同一场雨了。”她轻声说。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说话。姜舒雨在填各种表格，宁阳在修改他的水彩画。但两人都知道，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事情上。时间在沉默和雨声中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四点半，姜舒雨开始收拾书包。“我要走了，”她说，“今天要去行政楼办离校手续。”

宁阳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宁阳撑开伞，姜舒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伞下。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宁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雨水的清新气息。

他们沉默地走过湿漉漉的校园。行政楼前的水泥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人的影子。姜舒雨踩过一个水洼，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帆布鞋鞋面。

“好了，到这里就可以了。”她在台阶前停下，“谢谢你。”

宁阳看着她，雨水从伞边缘滴落，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什么时候走？具体时间。”

“下周五下午三点的高铁。”

“我去送你。”

“不用——”

“我去送你。”他又说了一遍。

姜舒雨咬住下唇，这个动作宁阳在画里捕捉过无数次。“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颤抖，“宁阳，我们……我们只是图书馆里偶尔遇见的两个人。你甚至都不了解我。”

“我想了解。”宁阳说，“如果你给我时间。”

姜舒雨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不知道是雨水溅进去了，还是别的什么。“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她低声说，“我没有时间了，宁阳。”

她转身跑上台阶，消失在行政楼的玻璃门后。宁阳站在原地，伞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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