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刮目相看

昨日，在赵穆的叙述中，这场赵宫内的纷争，都是因为长安君贪恋宫中安逸生活，不愿去齐国做人质，遂一哭二闹三上吊，才使得赵太后一意维护的。

“若赵穆所言是真的，长安君应当是一个锦衣玉食惯了的膏粱之子，仗着太后溺爱，耽误国事。”

触龙修的是道家黄老之术，春秋时的老子说过，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古往今来，这种被偏爱的孩子，素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第一印象害死人，面对长安君，触龙也没有什么好态度，只是不咸不淡地回礼道：“老臣是来觐见太后的，不曾想遇上了长安君。”

明月明了触龙的意思：有事就说，没事请闪开，老夫还有国事在身，忙着呢！

如今二人就对峙在这凤台之上，许多双眼睛盯着看着，明月没办法像笼络缪贤一样从嘘寒问暖拉关系入手，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既然如此，不如单刀直入！

于是对触龙说道：“还请左师公稍待，小子今日有一番话，想要请教左师公。”

“哦，不知长安君要与老朽说什么？”触龙瞥向长安君背后的凤台大殿，对这个小字辈有些心不在焉。

明月靠近几步来到触龙身边，主动搀住他。清晨的阳光下，缪贤只看见长安君的嘴唇在微动。

缪贤自觉挪开了许多步，刻意不听这场对话。

触龙面色一顿，转头看向长安君，随即有些奇异地反问道：“长安君，你说你想要去齐国为质？”

从赵穆处获得的信息与眼前少年的举止，两者存在着巨大矛盾，触龙一时间有些疑惑。

“长安君去齐国做质子，可不是游猎嬉戏，其中有许多凶险意外。”

“左师公这话可就不对了。”

明月笑了笑说道：“我听过一个春秋时代的故事，郑国的商贾弦高在外经商，途中遇到秦国军队，当他得知秦军要去袭击郑国时，便一面派人回国报告敌情，一面伪装成郑国的使节，以十二头牛作为礼物犒劳秦军。秦军以为郑国已经知道了偷袭之事，只好班师返回。”

这是弦高犒师的故事，虽然郑国一百多年前就被韩国灭了，但这个事迹却流传至今，触龙身为博学的左师，自然也清楚。

明月继续说道：“郑国避免了灭亡，于是郑君要奖赏弦高，但弦高却婉言谢绝了，他说作为郑人，忠于国家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受奖，岂不是把我当作外人了？”

接着明月以一个十五岁少年不该有的严肃语气说道：“如今小子也想为国分忧，去齐国为质，左师公却问我为什么要去，岂不是将我也当外人了？难道小子不是赵氏子弟么？难道小子不是赵国人么？为君者庇佑万命，为臣者尽忠报国，为封君者守土有责。我乃赵之封君，赵国有难，在需要我时，我不挺身而出，难道还要干看着不成？”

一席话从少年口中说出，掷地有声，说得去势的缪贤都热血沸腾，说得触龙也目露惊异。

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幼弱的长安君么？这还是赵穆口中不识大体，耽误国事的膏腴公子么？这是他自己所想，还是谁教他的？

将明月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后，触龙忽而笑道：

“长安君啊，你何时变得如此知理能言？”

明月也不怕人这么看自己了，他也不加掩饰地回应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公子乎？左师公为何见事之晚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说得好啊！”

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触龙大笑起来，如此迅捷得体的应对，绝不是别人指点得来的：“不错不错，是老朽眼拙耳聋，不识贤公子，失礼了。”

触龙心里把昨日胡乱编排长安君的小人赵穆狠狠骂了一通，郑重其事地朝明月行了一礼后说道：“既然长安君已下决心去齐国为质，自己与太后明言便是，何必……”

看着明月脸上的苦笑，触龙停住了话。

“也对，有些话的确是长安君自己不方便说的，看来老朽还是要入殿一趟。”

触龙说着便要继续向前走，不过却又停住了，偏过头看着明月问道：“敢问长安君，你觉得老朽当如何劝说太后？”

明月想了一会儿说道：“小子觉得，应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这句话本来是孔子用来形容要如何诱导学生学习的，如今反过来用在这里，却毫无违和感。

这句话真的让触龙对长安君刮目相看了，因为明月一语道破了他在心中筹划已久的游说之法。

触龙点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又再度停下来回头对明月说道：“真是可惜啊，若是早几年识得长安君真人，老朽或许还能再收一位好弟子……”

当触龙步入凤台正殿时，一眼就看到，赵太后已经在座上等着他了，但神情却不像缪贤说的“很高兴”，反倒是气冲冲的，一对略粗的眉毛上扬，像极了一只护雏的老母鸡，而他触龙好似要来叼走她翼下小鸡雏的鹰隼。

她当然能猜到触龙此刻入宫谒见所为何事。

这明显的敌意让触龙不由咂舌，赵惠文王性格温润，这位齐国嫁过来的太后却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倘若自己一张口就说长安君的事，她会不会不顾自己是三朝老臣，直接吐自己一脸唾沫，再让人轰出去？

呵，自己一生英名，可不能毁在今天啊，不然可要被外面那早慧的长安君笑话死。

于是触龙的脚步缓了下来，从殿尾到前端不到五十步，他倒是挪了好一会，等走到离赵太后仅有十步的距离时，太后揣了许久的怒气也泄得差不多了。

面对这位路都快走不动的三朝元老，她的确发不起脾气，只好说道：“左师公请坐，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啊？”

触龙也不谦虚，在殿下的榻上跪坐，咳嗽许久，清了口痰，直到赵太后有些不耐烦了，这才拱手谢罪道：“还望太后恕罪，老臣腿脚老毛病又犯了，不能疾走，自先王故去后，不得见太后久矣。对此老臣虽然自责，但还是私下宽恕了自己……可又担心太后贵体有什么不适，所以思前想后，还是入宫来看望太后。”

他眯起老眼，仔细打量赵太后：“看样子，太后这些时日可是憔悴了不少啊。”

赵太后将头一偏，叹息道：“烦劳左师公挂念，老妇也老了，现在全靠坐在辇上，让人抬着才能行动。”

触龙又问赵太后：“太后每天的饮食可有减少？”

赵太后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每日早晚喝点稀粥肉羹罢了。”

触龙微微一笑，对太后谈起了自己的养生心得：“老臣喜稷下黄老之学，此术不但可以治国，也可以治身。《内经》有言，智者之养生也，必顺应四时的寒暑变化，不过于喜怒，节制阴阳而调和刚柔，如此方能使病邪无从侵袭，从而延长生命，不易衰老。”

“人到五十，五脏已衰，血气不通，其气在上，所以才会没有食欲，必须时常走动来疏通上下。是故，老臣近来也不太想吃东西，只是勉强自己走走，每天走上三四里，就慢慢地有点胃口，身上也舒服多了，太后不如试试老臣的这个偏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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