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九世轮回

透明的六翼金蝉在云海中坠落。

翅膀残破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每扇动一下，虚影就淡一分。

金蝉子——或者说，他这缕侥幸逃脱的神识——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承载完整记忆和感悟的代价，就是这缕神魂重得几乎要散掉。

“得找个地方……”

他勉强振翅，朝着下界浑浊的人间界飞去。

“看着那傻乎乎的主身，别真被轮回磨成白痴。”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

毕竟骂的是自己。

穿过九天罡风时，一阵乱流差点把他吹散。

金蝉子咬牙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人间正是黄昏，一条浑浊的大河在群山间蜿蜒，河水赤红如血，浪涛里隐约能看见森森白骨起起伏伏。

流沙河。

金蝉子心头一跳。

这地方他听过，说是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可真正亲眼看见，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翅膀尖窜到头顶。

还没等他多想，云层下忽然传来佛号声。

“阿弥陀佛。”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和尚，拄着九环锡杖，正跌跌撞撞走向河边。

那和尚眉清目秀，额间有一点淡金色的胎记，眼神清澈中带着些许茫然。

金蝉子愣住了。

那和尚……分明就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他被封印九成元神后，打入轮回的第一世转世身。

金蝉子能感觉到那种同源的气息，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这就是……大魏三藏？”

魏三藏走到河边，望着翻滚的血水，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经文，对着河水高声诵读。声音清朗虔诚，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金蝉子悬在半空，翅膀忘了扇动。

“傻子。”

他低骂一声。

“这河里妖气冲天，你念经顶什么用？”

话音未落，河水轰然炸开！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浪涛中跃出，那人身高丈二，蓝靛脸，赤红发。

手中月牙铲寒光凛冽，正是天界卷帘大将。

“第一个取经的和尚！”

卷帘将声音如闷雷，眼中却闪过一丝痛苦——快得几乎看不见。

魏三藏吓得后退两步，但还是强作镇定。

“贫僧自东土大魏而来，欲往西天取经，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方便？”

卷帘将狞笑。

“佛爷我只方便吃人！”

月牙铲横扫。

第一世：大魏三藏：卒！

金蝉子想冲下去，可虚影之躯连一阵风都搅不动。

他眼睁睁看着那铲子划过魏三藏的脖颈，看着那颗头颅飞起，看着无头尸体栽进血红的河水。

卷帘将捞起头颅，端详片刻，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

他取下脖子上骷髅项链，将新得的头骨串上去——第一颗。

金蝉子翅膀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他看见卷帘将眼中那抹痛苦不是假的，看见他串骷髅时手在抖，看见他对着河水低声说了句什么。

可那又如何？

他杀了自己。

第一世，死的真他娘的憋屈……

享年二十八岁，流沙河畔，卷帘大将所食。

金蝉子跟着那缕消散的魂魄，跌入轮回通道。

混沌，旋转，意识模糊。

等他再清醒时，已是几十年后。

第二世。

这一世转世成个游方郎中，半路出家。

“晋三藏。”

同样走到流沙河边，同样被卷帘将一铲子削了脑袋。

临死前悟尘还在喊：“佛祖会渡你——”

卷帘将把头颅串上项链，最旧的那颗骷髅再次消散。他坐在河边，抱着月牙铲，看着血红的河水发了一整夜的呆。

第三世，是个武僧，练过几年拳脚。在流沙河边和卷帘将过了三招。

第四世，是个落魄书生，死前还念了句诗：“取经未捷身先死……”

第五世，第六世……

金蝉子悬在云端，看着自己一次次转世，一次次走到这条该死的河边，一次次被同一个蓝脸大汉砍掉脑袋。

有时候卷帘将动作很快，有时候会犹豫一会儿，有时候会对着骷髅项链自言自语。

但结局从未改变。

到第七世时，金蝉子已经麻木了。

他像看戏一样看着“自己”花样送死，甚至开始研究卷帘将那串骷髅项链的规律。

“每次都是细细打磨。”

第八世死的时候，金蝉子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颗新串上的骷髅眼眶里，会残留一丝极淡的金光——

那是他元神本源的气息。

金光在骷髅里流转，慢慢渗入卷帘将胸口，而卷帘将每次吸收金光，脸上的痛苦就会减轻一分。

“用我的转世身……疗伤？”

金蝉子翅膀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卷帘将，你到底在做什么？”

转眼，第九世。

这一世转世成个苦行僧

名唤：“隋三藏。”

他从天竺反向往东走，说要：

“把真经送回东土大隋！”

走到流沙河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卷帘将从河里跳出来时，苦舟没有念经，没有求饶，只是静静看着那串骷髅项链。

“这是八个我，对吗？”

隋三藏忽然开口。

卷帘将举起的月牙铲停在了半空。

“每一世，你吃我时，眼里都有不忍。”

隋三藏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来，我跟你聊聊！”

卷帘将愣了足足三息，竟真的坐下了。他把月牙铲插在沙地里，闷声道。

“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必须吃我。”

……

“玉帝罚我每七日受飞剑穿胸之苦。”

卷帘将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有密密麻麻的旧伤。

“让我在此吃掉东土来的取经人，便可减轻一些痛苦。”

……

隋三藏笑了：“那我有什么罪？”

卷帘将答不上来。

“你看。”

隋三藏指着那串骷髅。

“你吃了我八次，痛苦彻底减轻了吗？”

卷帘将沉默了。

良久，他摇头：“一次比一次短。上次只缓解了三天。”

“那你还吃？”

“不吃，现在就得疼死。”

对话很简短，却让云端上的金蝉子翅膀一震。

他忽然明白过来——卷帘将也是棋子，被玉帝和佛门用来交易的棋子。

隋三藏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馍，掰了一半递给卷帘将。

“吃吧，希望是最后一顿了。”

卷帘将接过馍，手有点抖。

这一次，他没有用月牙铲。

他伸出手，按在隋三藏头顶。

隋三藏闭上眼睛，身体渐渐化作金光，最后只剩一颗晶莹的头骨，自动飞向那串项链。

卷帘将串上第九颗骷髅。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九颗骷髅同时震动，眼眶里燃起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凡火，是金蝉子九世轮回积累的不甘、愤怒、疑惑，还有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看清”。

火焰顺着项链烧向卷帘将的手，他惨叫一声松开手，项链坠地。

九颗燃着金火的骷髅在地上滚成一圈，火焰连成一片，竟在沙地上烧出一行古拙的文字——

“十世破局”。

卷帘将盯着那行字，脸色变了又变。

他猛地抬头看天，云层深处隐约有金光闪动——

那是监视此地的揭谛。

“快走！”

卷帘将一脚踢散火焰，捡起项链，对隋三藏消散的方向低吼。

“别再来了！第十世……别再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天雷劈落！

轰隆！

雷霆直劈那行未烧完的文字，将沙地炸出深坑。

金蝉子的神识也被波及，虚影一阵扭曲，差点当场消散。

他强撑着稳住身形，看见卷帘将捂着胸口踉跄后退，看见空中一道金色身影缓缓浮现——

是个手持宝杵的揭谛，正冷冷盯着卷帘将。

“卷帘，你在做什么？”揭谛声音冰冷。

“没、没什么……”

卷帘将低下头。

“伤势发作。”

揭谛扫视河滩，目光在那串骷髅上停留片刻，冷哼一声：“好生守着。”

“第十世快到了，届时自由人来渡你脱离苦海。”

说完，金光消散。

卷帘将瘫坐在河边，握着那串骷髅，很久没动。

云端上，金蝉子的虚影淡得几乎透明。九世轮回看下来，他不但没消散，反而因为那些不甘怨气的滋养，凝实了一丝。

他盯着卷帘将，盯着那条血红的河，盯着空中残留的雷霆气息。

“玉帝的飞剑，佛门揭谛的监视，永无止境的轮回……”

透明的金蝉振动翅膀，眼中燃起和骷髅里一样的金火。

“原来如此。”

“原来我每一次转世，每一次死亡，都是在为某个局添砖加瓦。”

“也是天界佛界谈判的契机！”

“而卷帘将……”

他看向那个坐在河边的蓝脸大汉。

“你也是个可怜人。”

夜幕降临，流沙河恢复平静。卷帘将抱着月牙铲睡着了，鼾声如雷，可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金蝉子振翅，朝着东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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