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竹叶尖上时,周雨禾已经站在了小径的岔路口。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竹林深处。雾气氤氲,那座给他三日庇护、又为他揭开世界真相的竹院已隐没其间。三日前,他就是在这里得知了母亲玄冥散道镇封的悲壮,知晓了尘界九境的浩瀚,也明白了镇北侯府是何等庞然大物。
怀中,听竹玉佩温润依旧,贴着心口,仿佛还留着那位文道大能指尖的温度与那句沉甸甸的嘱托:“道在脚下,不在归墟,不在仇恨,在你每一步走出来的路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檀木匣,轻轻打开。匣中“星辰壤”黝黑湿润,那颗银色的“雨霖树种”静静躺在中央,表面纹路如微缩星图,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唯有他能感知的脉动。这种子扎根南荒大地,与他血脉相连,是母亲留下的道种,也是通往归墟海眼的钥匙。
“该走了。”
他低声自语,将木匣贴身收好,转身踏上了东北方那条更隐秘的小道。听竹居士昨日指着地图说得很清楚——沿着这条被称作“樵夫径”的古道走到尽头,便是南荒三大合法渡口之一的青石渡。从那里,每隔十日便有一班开往中州的“玄鸟号”渡船。
脚步踩在铺满枯叶的地上,发出沙沙轻响。突破炼气境带来的改变是细微而真实的——呼吸更绵长,脚步更轻盈,五感像被拭去尘埃的琉璃,清晰得能捕捉十丈外竹鼠啃食根茎的悉索声、二十丈外溪水流淌的潺潺音。更重要的是那种“灵力感知”,灵力如无形的蛛网散布周身三丈,风吹叶动、虫爬蚁走皆映于心,构成一幅鲜活的动态画卷。
正是这超越常人的感知,让他在平静走出三里后,心脏骤然一缩。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却也送来了一丝极淡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气味——精铁反复擦拭后残留的腥气,混着北境特有的、干燥沙土与血锈混合的气息。不止一人,至少五个,也许更多。他们的步伐沉稳而轻捷,节奏一致,显然训练有素,像经验最丰富的猎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危险距离,耐心等待猎物松懈或慌乱的瞬间。
狼影卫。他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周雨禾面上波澜不惊,甚至没有回头或加快脚步。他维持着原有的节奏,右手却悄然按在腰间的粗布袋上。里面只有七块下品灵石和几株普通止血草,是师父清虚道人留给他的全部家当,此刻摸起来却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需要走到那个他们绝对不敢动手的地方。
四十里外的青石渡,有“八洲商会”与各洲官府联合布下的“止戈大阵”笼罩,私斗者会被阵法标记,遭各洲通缉,终身不得使用主要交通枢纽——这对需要跨洲行走的修士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这是听竹居士亲口说的,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
四十里。必须在午时前赶到。
周雨禾深深吸气,太虚功悄然运转,灵力如溪流般在双腿经脉中匀速流转,既提供耐力,也让他脚步更加轻盈。但背后的气息如影随形,并且越来越近,那股冰冷的煞气几乎要触及他的后背——他们似乎不打算再等,准备在相对开阔的竹林地带动手了。追兵开始从两侧快速包抄,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在急速收拢。周雨禾的感知中,五道黑影如同鬼魅,左侧三人,右侧两人,封死了他向两边逃窜的路径,只留下正前方——而那方向,很可能有更严密的埋伏。
他甚至能清晰听见他们衣袂破风的轻响,那是炼气境后期将灵力运用于身法时才有的速度与效率。差距,赤裸裸的修为差距。
他不能跑。一跑便暴露了自己早已察觉,追兵会毫不犹豫地全力扑杀。他也不能停。停下便是自投罗网,陷入合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怀中那枚听竹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并非危机警示,而是一种玄妙的指引。一股温润的文道气息从玉佩中流出,仿佛在冥冥中为他指出了一条生路。
周雨禾福至心灵,不再犹豫。在右侧两人即将完成合围的刹那,他脚步猛地一折,没有向前或向两侧,而是朝着左前方、玉佩指引的方向,爆发出全部速度冲去!这个角度刁钻无比,恰好从右侧两人合围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过。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猎物竟敢反向冲刺,身形不由得一滞。就这电光石火的一滞,周雨禾已像一尾滑溜的游鱼,重新钻入了侧方最为茂密的一片凤尾竹丛,身影瞬间被层层竹影吞没。
“追!”一声压低却满含怒气的呼喝从身后传来,正是那疤脸汉子的声音。
周雨禾不再掩饰,炼气境的灵力全力灌注双腿,《太虚步》的基础腾挪之法自然运用。他不再直线狂奔,而是借助茂密竹林的掩护,不断变向,时而伏低身形在灌木中穿行,时而轻盈跃上竹枝借力前荡,如同林间灵猿,最大限度干扰追兵的判断与速度。
然而追兵的速度和耐力终究更胜一筹。不过短短十息,最近的一道黑影已追至三十步内,冰冷的杀意如针般刺在周雨禾后背。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与汗水的味道。
就在此时,玉佩的指引陡然加强!周雨禾毫不犹豫地朝着感应最强烈的方向全力冲刺,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箭竹——
眼前豁然开朗,水声轰鸣。
一条宽约两丈的山溪横亘在前,水流湍急,撞击在溪中巨石上,溅起雪白浪花。对岸是更加幽深原始的丛林,古木参天,藤蔓如帘幕般垂落,光线昏暗。最重要的是,溪流上空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扭曲光线的灵气迷障——这是某种天然的地势与灵气交汇形成的屏障,能有效干扰修士的灵觉感知。
天无绝人之路!
周雨禾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冰冷的溪水中。水流瞬间裹挟住他,他并不抵抗,反而借着湍急的水势,巧妙地向斜下游漂去。刺骨的寒冷让他精神一振,也冲淡了身后追兵锁定的气息。漂出约莫十余丈,在一处藤蔓极其茂密、岩石突出的岸边,他猛地伸手抓住一根老藤,借力悄无声息地翻身上岸,迅速蜷缩进藤蔓与岩石构成的天然遮蔽所中,屏息凝神,连心跳都仿佛放缓。三息之后,五道黑影如风般追至溪边。
“痕迹断了。”为首的疤脸汉子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岸边湿漉漉的痕迹和下游方向,“他过了河,往下游去了。”
“追过去?”另一人问道,语气有些迟疑地看着对岸那片幽暗莫名的原始丛林。
疤脸汉子盯着对岸,脸色阴晴不定。那片丛林给他的感觉并不好,天然迷障会大大增加追踪难度。他回头望了望来路,又看了看湍急的溪流,最终咬牙道:“他左臂有伤,又经这番奔逃,撑不了多久。分两组,沿溪流上下游各搜三里,重点是可能上岸的痕迹。他跑不远!”
五人迅速分为两组,一组向上游,一组向下游,脚步声和衣袂声渐渐远去。
藤蔓丛中,周雨禾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他不仅用眼睛看、耳朵听,更将灵力感知收缩到极致,仔细感应着周围一切细微波动。足足等了一刻钟,直到那令人心悸的煞气彻底消失在感知边缘,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
左臂的伤口在方才激烈的涉水与攀爬中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将草草包扎的布条染红。他忍着疼痛,小心撕下另一条相对干净的衣摆重新包扎,又摸出一株止血草塞入口中咀嚼。苦涩的汁液混合着草腥味在口腔蔓延,却也带来一阵清凉,让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危机并未解除。对方很快就会发现下游并无上岸痕迹,届时必定折返,甚至可能请动更擅长追踪的高手。
不能停,必须尽快抵达青石渡!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朝着东北方前进。这一次,他更加小心谨慎,专挑最难走、最不易留下痕迹的路——密林最深处腐烂的厚厚落叶层、野兽踩踏出的隐秘小径、布满苔藓的湿滑乱石堆。他将灵力主要用于加强五感和消除痕迹,步伐轻若鸿毛。
追兵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时远时近,在广阔的林海中反复拉锯、搜寻。有两次,最近的黑影几乎与他擦身而过,最近时不过隔着一丛茂密的灌木。周雨禾紧贴树干,连呼吸都暂时停止,直到那令人窒息的煞气再次远离。
太阳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透过林隙投下斑驳光斑,又缓缓西斜,将林间染上一层暮色。
当周雨禾第五次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玉佩的微弱预警,从一片危险的沼泽边缘险险绕开追堵时,前方茂密的林木终于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是连绵的青色山峦轮廓。
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却稳定浩瀚的灵气波动,此刻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庞大、复杂、充满秩序感,与自然散乱的灵气截然不同。
那是阵法!覆盖范围极广的强力守护阵法!
青石渡,终于到了。未时三刻,周雨禾踏出了最后一片遮天蔽日的古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他这个在清静山门长大、又于荒野逃亡数日的少年,怔在了原地,心中震撼难言。
这哪里是他想象中的、只有简陋码头和几叶扁舟的“渡口”?这分明是一座依山傍水而建、规模堪比繁华城镇的庞大枢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达五丈的巍峨牌楼。牌楼通体用南荒特产的黑纹石砌成,历经风雨,色泽深沉。顶端,铁画银钩、蕴含灵韵的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青石渡。牌楼两侧,是延伸向远方的、同样用黑纹石垒砌的高大围墙,墙头隐约有淡青色的流光如水流般缓缓运转、明灭不定——那便是闻名遐迩的“止戈大阵”部分显化,仅仅是注视,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威严。
围墙之内,目光所及,是鳞次栉比的各式建筑。高低错落的屋舍,飘扬着各色幌子的店铺,三四层高的精致楼阁,甚至还能看到远处有小型广场和园林景致。人声、车马声、吆喝声隐隐传来,交织成一幅鲜活而喧嚣的尘世画卷。
然而,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还是渡口本身。
所谓“渡口”,竟是依托一处天然山崖、经人工大规模开凿修整而成的巨大平台,目测足有百丈见方,地面平整如镜,铺设着厚重的青石板。平台边缘,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和远处苍茫的云海。而此刻,正有三艘庞然巨物静静地悬浮在平台外侧,离地约三尺,纹丝不动。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舟船,而是堪称移动堡垒的“云舟”!
最大的那艘,长度恐有四十丈,船体用一种深褐色、泛着金属光泽的“千年铁木”打造,深沉厚重。船身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此刻正集体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如同为其披上了一层神圣甲胄。船分四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工艺精湛绝伦,若非其悬浮于空且船型流畅,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座水上宫殿。船首更矗立着一尊振翅欲飞的巨大玄鸟雕像,目光锐利,俯瞰前方。高耸的主桅上,一面绣着巨大“中”字的旗帜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气势逼人。
另外两艘稍小,也有二十余丈长,形制各异,船帆上分别绣着“澜”字与“漠”字,显然通往不同大洲。
平台之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衣着华贵、仆从成群的商贾车队正有序装卸着贴满符箓的货箱;背负刀剑、神色冷峻的独行修士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身着统一服饰、气度不凡的宗门弟子聚在一起低声谈笑;也有一些衣衫朴素甚至褴褛、但眼中精光内敛的散修,沉默地坐在角落。更不乏奇装异服、气息迥异的异域旅人,甚至能看到几位身着明黄袈裟、手持禅杖、宝相庄严的行脚僧人。
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牲畜嘶鸣声、货物搬运的号子声……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香料味、药材味、牲口味、尘土味,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与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周雨禾淹没。
这就是真正的修行世界,这就是连接八洲的交通咽喉!与青虚观的清幽孤寂、竹海的静谧凶险,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巍峨的牌楼之外,如同从乡野突然闯入繁华京城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气,将背后的断剑用布条裹得更紧些,迈步朝着牌楼入口走去。
穿过牌楼门洞的瞬间,周雨禾感到周身空气微微一滞,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紧接着,一股温和却浩瀚无比的灵识扫过全身,细微而迅捷,似乎要探查他是否携带危险禁品或身负通缉标记。就在这时,怀中的听竹玉佩轻轻一颤,散发出一缕精纯平和的文道清气。
那股探查的灵识在触及这缕清气后,略微停顿,随即如潮水般退去,消失无踪。周雨禾知道,是听竹居士留下的玉佩,帮他通过了这第一道查验。
踏入渡口之内,喧嚣声瞬间放大了数倍。一条足可容八马并行的青石主街笔直向前,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幌子让人眼花缭乱。
有专门出售各类符箓、法器、阵盘的“百宝阁”,柜台上灵光闪烁;有收购天下药材、矿石、妖兽材料的“四海商会”,门前车马不绝;有提供食宿服务的“云来客栈”,酒旗飘香;更有门面气派、身着统一服饰伙计迎客的“通汇钱庄”……甚至还有专门出租代步灵兽、售卖各洲地图情报、提供雇佣护卫服务的店铺。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大多步履匆匆,神色各异。而充斥在空气中、被反复提及最多的一个词,清晰地钻入周雨禾耳中——
“灵石”。
“这把‘青锋剑’,下品灵器,附带‘锋锐’初级符文,三十五块下品灵石,真心要的话三十三块拿走!”
“三株八十年份的‘地心火莲’,品相完好,一百二十灵石,不二价!”
“去中州的‘玄鸟号’统舱船票?二十灵石一张,最后几张了,要买趁早!”
“收购‘幽影狼’完整皮毛,炼气境以上的,按品质十到五十灵石不等!”
周雨禾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干瘪的粗布袋。七块下品灵石,冰凉而坚硬,这是他全部的身家。在青虚观时,灵石是极为珍贵的资源,通常只有师父和几位长老才有资格使用少许,用于维持护山阵眼或关键时刻疗伤。师父曾慨叹过,一块下品灵石,足够世俗界一个三口之家丰衣足食一整年。可在这里,在这座连接天地的渡口,七块灵石……恐怕连一顿像样的灵食都吃不起,更别提那高达二十灵石的、通往中州的最低等船票。
他心中沉重,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通汇钱庄”那气派的黑檀木柜台前。柜台后坐着一位穿着绸衫、手指戴着玉扳指的胖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一个镶着灵石的紫檀算盘,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掌柜身后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醒目的玉牌,上面以灵光刻印着清晰的文字:
【八洲通行货币参比兑率】
· 下品灵石壹块 = 黄金壹佰两 (纯度九成以上)
· 下品灵石壹块 = 白银壹仟两 (官铸标准)
· 中品灵石壹块 = 下品灵石壹佰块 (灵气浓度与纯度差异)
· 上品灵石壹块 = 中品灵石壹佰块 (罕见,通常有价无市,大宗交易或高阶修士专用)
· 极品灵石 (传说之物,不予标价)
旁侧还有一行稍小的注释:“本兑率仅供参考,实际交易需双方议定。本庄提供兑换服务,抽佣一成。另收各类天材地宝、功法秘籍、法器符箓折价抵押,需经本庄鉴定师核验。”
周雨禾默默心算。七块下品灵石,按此兑率能换七百两白银,或七十两黄金。这在凡俗世界堪称一笔巨款,足以买田置地,做个富家翁。但在这里,在修行者汇聚的青石渡,却只够那张船票的三分之一多一点。现实冰冷的差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此刻的渺小与贫穷。
“小兄弟是第一次出远门?可是在为盘缠发愁?”
一个温和清朗、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周雨禾转头,看见一位穿着月白色文士长衫的年轻人,正微笑着看向自己。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清澈有神,嘴角噙着令人舒适的浅笑。他手中握着一卷似乎经常翻阅、边角微卷的蓝皮书册,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环佩,气质温文儒雅,与渡口这喧嚣粗粝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是。”周雨禾点点头,没有多言,保持着基本的警惕。
“看你在钱庄门口驻足良久,面露难色,想来是如此。”书生笑容不变,伸手指了指街对面一家相对清净、挂着“听雨轩”匾额的两层茶馆,“相逢即是有缘。这渡口规矩繁杂,物价高昂,初来者难免困顿。在下略知一二,若小兄弟不嫌弃,我请你喝杯清茶,顺道与你分说一番,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如何?”
周雨禾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眸,又瞥了一眼那间看起来颇为雅致的茶馆。此人气度从容,身上没有寻常修士的锐利煞气,反而有股淡淡的、令人心静的墨香,与听竹居士有几分神似。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急需了解这里的一切,尤其是如何弄到那张通往中州的船票。
权衡片刻,他拱手道:“那就多谢兄台了。”
“客气。”书生侧身引路,“这边请。”
“听雨轩”茶馆内里布置清雅,多以竹木为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与熏香,隔绝了外界的部分喧嚣。书生显然是熟客,领着周雨禾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从这里,可以望见楼下部分街景和远处码头上那三艘巍峨的云舟。
“一壶上好的‘云雾青’,再配两碟茶点。”书生对跟来的青衣小厮吩咐道,随即转向周雨禾,自我介绍,“在下陈墨,中州‘百川书院’的学子。此番游历南荒,增广见闻,如今期限已至,正要搭乘‘玄鸟号’返回中州。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欲往何方?”
“周雨禾。”周雨禾报出本名,略一停顿,“也要去中州。”
“哦?那还真是巧了。”陈墨眼中笑意更深,亲自执壶为周雨禾斟上刚送来的、碧绿清亮的茶汤,“周兄弟也是要乘那‘玄鸟号’?此船是南荒通往中州唯一官定的大型云舟,由‘八洲商会’下属的‘天工坊’与中州工部联合督造,每十日一发,今日申时正是启航之期,眼下约莫还有一个多时辰。”
周雨禾心中微动:“陈兄对渡口和云舟似乎极为熟悉?”“往来次数多了,自然便熟。”陈墨轻呷一口茶,开始娓娓道来,“这青石渡,乃南荒通往外界三大合法渡口之一,由‘八洲商会’与各洲派驻的官府机构共管。渡口核心规矩只有一条,便是严禁任何形式的私斗仇杀。那笼罩全渡的‘止戈大阵’绝非虚设,一旦触发,轻则被阵法之力禁锢惩罚,重则直接格杀。更严重者,会被阵法留下独特印记,从此列入各洲交通枢纽黑名单,终身不得使用官方传送阵、云舟等设施——对需要行走八洲的修士而言,这几乎是断绝道途。”
他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几分:“周兄弟初来,切记此条。无论有何恩怨,入了渡口,便需暂且放下。这是铁律。”
周雨禾郑重颔首,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中。这或许正是他能暂时摆脱追兵的关键。
陈墨继续道:“至于那‘玄鸟号’,因其航路需穿越南荒与中州之间最险恶的‘碎星海’边缘地带,故造价与维护费用极高,船资自然昂贵。统舱票二十灵石,仅有一席站立或盘坐之地,无窗无光,嘈杂拥挤。客舱票五十灵石,有简易床铺与小窗,相对安静。上等雅间则需两百灵石以上,有独立静室、聚灵阵法,甚至提供低阶灵食。此船安全虽较有保障,但航程中也需时刻警惕虚空乱流与可能遭遇的飞行妖兽。”
听到“二十灵石”这个数字,周雨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陈墨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语气温和地转入正题:“周兄弟可是为船资发愁?”
周雨禾苦笑,坦诚道:“不瞒陈兄,我全部身家仅七块灵石,相差甚远。”
陈墨并未露出任何轻视之色,反而沉吟道:“原来如此……倒也不是全无办法。”他稍稍压低了声音,“‘玄鸟号’每次启航前,因货物装卸、舱室整理、妖兽材料预处理等事务繁杂,船务司通常会临时招募一些劳力,以工抵资。尤其欢迎身强力壮或身具修为者,因有些货物,凡人根本无力搬运。”
“以工抵资?”周雨禾眼睛一亮。
“正是。比如搬运‘黑水玄铁’矿石、处理低阶妖兽的皮毛骨血、清洁特定舱室等等。完成规定工作量,便可抵一张统舱船票。”陈墨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告诫,“不过,这些活计不仅辛苦,也带有一定风险。上月便有一位炼气中期的杂役,在处理一头尚未死透的‘毒风貂’时被其临死反扑,毒发身亡。周兄弟若有意,需考虑清楚,并且动作要快,招募通常在开船前一个时辰截止。”
周雨禾几乎没有犹豫:“敢问招募之处在何处?”风险?与身后的追杀和身无分文的绝境相比,这点风险不值一提。
“码头西侧,有一间挂着‘玄鸟号务司-临时招募’木牌的灰瓦小屋便是。”陈墨指了指方向,随即神色一正,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周兄弟既决心前往中州,有些话我需提醒你。这渡口看似秩序井然,实则龙蛇混杂,暗流涌动。尤其需留意两种人——”周雨禾凝神静听。
“其一,是那些过于热情、主动凑上来声称有门路帮你‘低价上船’或‘快速发财’的。十之八九是骗子,或是拐骗落单修士去黑矿、死地做苦力的恶徒。其二……”陈墨目光扫过楼下街面,似在寻找什么,“是那些身着黑袍、以兜帽遮掩面容、气息阴冷似有若无之人。他们是‘影阁’的成员。那是一个神秘而古老的组织,专营情报买卖,也承接各种见不得光的委托。他们出现在哪里,往往意味着哪里即将有麻烦或隐秘发生。尽量远离。”
黑袍、兜帽、影阁。周雨禾心中一凛,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看来这渡口之内,也绝非真正的净土。
“多谢陈兄指点迷津,告知利害。”周雨禾起身,郑重地向陈墨行了一礼。这些信息对他而言,价值远超一杯清茶。
“周兄弟客气了。举手之劳,盼你顺利成行。”陈墨也起身回礼,笑容温和,“若他日有缘在中州重逢,再把茶言欢。时辰不早,你速去招募处吧。”
周雨禾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转身快步下楼,朝着码头西侧方向而去。招募处是一间很不起眼的灰瓦小屋,门庭冷落,与码头的喧嚣形成对比。门口挂着的木牌字迹已有些模糊。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旧木桌和几条长凳。一个独眼、脸上有道陈年刀疤的老者,正叼着一杆黄铜烟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吞云吐雾,手边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桌前已排了七八个人,多是体格健壮的汉子,穿着短打,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做力气活的。他们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充满对这份工作的渴望。
轮到周雨禾时,老者抬了抬眼皮,那只独眼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尤其在看到他背后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和并不强壮的体格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干什么的?”老者声音沙哑。
“应征杂役,以工换船票,去中州。”周雨禾平静回答。
“修士?”老者独眼中精光一闪。
“炼气境初期。”
老者闻言,坐直了些身体,上下重新打量了周雨禾一遍,尤其是他的双手和站姿。“炼气境……力气确实比常人大些。不过小子,咱们这的活可不轻松,不是绣花枕头能干的。今天主要搬‘黑水玄铁’,知道那是什么吗?”
周雨禾摇头。
老者嗤笑一声,用烟杆指了指窗外远处货场上一堆乌黑发亮、隐隐反射着金属冷光的矿石:“瞧见没?就那玩意儿。南荒特产,密度奇大,巴掌大一块就有几十斤。标准矿块三百斤一块。普通壮汉,拼了命一次能搬一块,搬三块就得躺半天。你要应征,标准是——两个时辰内,独立搬够二十块,从那边货场搬到‘玄鸟号’底层三号货舱。搬完,统舱船票给你。搬不完,或者中途撑不住,一文没有,自己滚蛋。干不干?”
三百斤一块,二十块便是六千斤!还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周围几个排队的汉子都倒吸一口凉气,露出畏惧之色。
周雨禾心中也是一沉,这工作量确实恐怖。但他没有退路。他仔细感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左臂伤口已止血,灵力恢复了约五六成,体力尚可。炼气境对身体素质的提升是全方位的,尤其力量与耐力。
“我干。”他声音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赞许,将烟杆在桌脚磕了磕:“行,有种。去货场找刘管事,他会给你安排。提醒你,别逞强,那玩意儿砸下来,腿都能给你砸断。”
周雨禾点点头,按照指引来到码头西侧的货场。这里更加繁忙喧闹,各种货物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矿石、药材、皮革、腌货等混合的复杂气味。名为刘管事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拿着清单吆喝指挥。得知周雨禾是来搬黑水玄铁的,他指了指西侧角落那片乌黑的矿石堆,那里已经有几个赤膊汉子在吭哧吭哧地搬运了。
周雨禾走到矿堆前。近距离看,黑水玄铁矿石表面粗糙,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乌黑色,隐隐有极细的银色纹路,触手冰凉沉重。他蹲下身,双手扣住一块标准矿块的边缘,灵力悄然运至双臂、腰腿——“起!”
三百斤的重量猛然传来,双臂肌肉瞬间绷紧。确实沉重,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他稳稳地将矿石抱起,调整了一下重心,迈开步子,朝着不远处那艘巨大的“玄鸟号”底层敞开的货舱口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沉稳。往返一趟,约百丈距离。放下矿石,他微微喘息,立刻折返。第二趟,他尝试一手夹一块。
六百斤!压力陡增!汗水立刻从额角渗出,后背衣衫浸湿。他咬紧牙关,脊柱如大龙般挺直,一步步向前挪动。左臂伤口处传来隐隐的刺痛,被他强行忽略。
第三趟,他衡量了一下,还是回到一次一块的节奏,但加快了步伐。他必须合理分配体力,确保在两个时辰内完成二十块的目标。
货场上,其他搬运工和管事都注意到了这个沉默而坚韧的少年。看他并不特别魁梧的身形,却能有如此力量和耐力,尤其是那稳定得惊人的步伐和呼吸节奏,显然是有修为在身。
时间一点点流逝。炽热的阳光晒得货场石板发烫,汗水滴落瞬间蒸发。周雨禾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显露出流畅而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双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因长时间紧抠矿石边缘而磨得发白、破皮。每一次弯腰抱起矿石,都感觉腰部仿佛要折断;每一次迈步,都感觉双腿如同灌铅。
第七块,第十块,第十三块……体力和灵力都在飞速消耗。他中途喝了几大口水,嚼碎了身上最后一点干粮,却感觉补充远远跟不上消耗。
第十六块时,他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他立刻单膝跪地,深呼吸数次,运转太虚功,强行压榨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流转全身,缓解肌肉的酸痛与疲惫。
不能倒下!倒下就前功尽弃!
他脑海中浮现出青虚观的废墟,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浮现出听竹居士地图上那遥远的“中州”二字。一股狠劲从心底涌起。他低吼一声,再次站起,抱起矿石,步履蹒跚却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去。
第十八块,第十九块……
当抱起最后一块、也是最沉重似乎略有超标的黑水玄铁时,周雨禾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挪动到了货舱口,用尽最后力气,将矿石重重卸下。
“砰!”
闷响声中,他脱力地瘫坐在货箱旁,背靠冰冷的舱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汗如雨下,双臂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阳光刺眼,但他连抬手遮挡的力气都欠奉。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笼罩了他。独眼老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头看着他,那只独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木制令牌,丢在周雨禾怀里。
“小子,你行。”老者沙哑的声音响起,“这是你的船票,‘玄鸟号’统舱。申时正准时登船,过时不候。”
周雨禾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握住那块令牌。入手微沉,木质坚硬,正面浮雕着展翅玄鸟,背面刻着“统舱”二字,隐隐有微弱的灵力印记,无法伪造。
“多谢。”他声音沙哑干涩。
老者摆摆手,转身走了,留下淡淡一句:“活着到中州,比什么都强。”申时初刻,“玄鸟号”庞大的船身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船体表面那成千上万的符文依次明亮起来,淡金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艘云舟衬托得如同神造之物。乘客开始有序登船,衣着光鲜者从中央宽阔华丽的舷梯上行,而统舱乘客则从侧面狭窄得多的木制舷梯进入底层。
周雨禾休息了半个时辰,勉强恢复了一些气力,将满是汗渍尘土的外衫尽量拍打整理,背好断剑,握着那块来之不易的木质船票,随着人流走向侧舷梯。
舷梯口有身穿“玄鸟号”制服的船员验票。周雨禾递上令牌,船员接过,用手中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扫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指了指幽暗向下的通道:“统舱在最底层,自己找地方安顿。开船后无特殊情况不得随意上来,每日定时发放食水。规矩都明白吧?”
周雨禾点点头,接过递回的令牌,顺着陡峭的舷梯向下走去。
统舱的环境,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这是一个几乎占据整个船底部的巨大舱室,没有任何隔断,没有窗户,只有舱壁高处几排昏暗的、散发着廉价油脂气味的牛油灯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体味、汗臭、霉味、劣质烟草味以及底层货舱隐约传来的腥臊气息的怪味,令人作呕。
舱内地板上,已经密密麻麻或坐或躺了两三百人,几乎将空间塞满。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有人默默啃着干粮,更多人则是眼神麻木地望着头顶的舱板。孩童的哭闹声、病人的咳嗽声、粗鲁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周雨禾在靠近舱壁的角落,勉强找到一块仅能容他盘坐的空隙。他靠着冰冷粗糙的木质舱壁坐下,将断剑横放膝上,怀中听竹玉佩传来温润暖意,稍稍驱散了周遭的污浊与压抑。
透过身旁一个碗口大小、用于换气的圆形舷窗(其实更像个洞),他能勉强看到外面码头上依旧繁忙的景象。忽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牌楼入口处,五个穿着普通粗布衣衫、但身形挺拔、步伐沉穩的汉子,正快步走入渡口,锐利的目光如同猎鹰般迅速扫视着码头和三艘云舟。为首者,脸上那道疤在渡口的照明下,隐约可辨!
他们竟然追到了渡口!是了,他们定然也推测出自己的目标是离开南荒,青石渡是最近的选择。
疤脸汉子在码头上驻足,目光最终锁定了正在做最后准备、符文全亮的“玄鸟号”。他与身旁手下急速低语了几句,手下似乎指了指登船的人流和渡口守卫,又指了指天空中的“止戈大阵”光晕。
疤脸汉子脸色阴沉得可怕,死死盯着“玄鸟号”,右手数次握紧又松开,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强行在渡口动手的后果他承担不起,但眼看着目标就要乘船远遁……
最终,在手下再次低声劝阻后,疤脸汉子极其不甘地狠狠跺了跺脚,猛地挥手,带着四人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与建筑阴影之中。他们没有尝试混上船——严格的登船查验和船上的阵法,不是他们能轻易突破的。
周雨禾一直紧绷的心弦,直到此刻,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后怕涌上心头。止戈大阵的威慑,终究是起到了作用。他暂时安全了。呜——!”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穿透厚厚的舱板,在统舱内回荡。“玄鸟号”船身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那淡金色的光罩越发凝实。透过舷窗,周雨禾看到码头的景象开始缓缓下沉、后退——不,是云舟在平稳上升!
离地三尺、一丈、三丈……巨大的船体破开空气,开始加速。青石渡那巍峨的牌楼、高大的围墙、密集的屋舍,迅速变小,化作一个模糊的缩影。脚下,南荒连绵的青色山峦如同画卷般展开,那片曾经庇护他又险些埋葬他的竹海,已然消失在视野尽头,化作天地交界处一片朦胧的墨绿。
船首调整方向,对准正北,旋即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破开层层云海,向着遥远而未知的中州疾驰而去。
高空的罡风被灵阵隔绝,唯有细微的嗡鸣与震动传来。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翻腾不休的云海,在夕阳的余晖下染上瑰丽的金红与紫晕,壮阔得令人心潮澎湃,也渺小得令人心生敬畏。
周雨禾收回目光,背靠舱壁,缓缓闭上眼睛。怀中断剑沉寂,古鞘微凉,雨霖树种安静,听竹玉佩温润。
南荒,承载了他十七年平静与百日惊变的土地,再见了。
师父,师兄,你们的血仇,我记着。母亲,您的道与牺牲,我渐渐明白。
下一站,是中州,是万卷楼,是更广阔的天地,是更艰险的道路,也是他周雨禾真正踏上问道之途、追寻力量与真相的起点。
云舟破空,前程未卜,道心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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