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辞乡逢劫 一指化杀机

天刚蒙蒙亮，此时离去，却是正好，省却了许多离别的愁绪。

许川拎着布包刚拐过村头老槐树，脚步便狠狠顿住。

晒谷场里竟挤满了许家村的人，那些本不该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之人。

“原来我在许家村人缘这么好呢！”

正当许川稍感安慰之时，突然睁大了眼睛望向前方的村民。

只见他们腕间都缠了道灰黑的细气，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磨盘旁的一道身影，却刺得他眼睛生疼。

是虎子。

半大的孩子被粗麻绳反捆着胳膊，拧得肩膀高高耸起，麻绳勒进了皮肉，磨出一圈渗血的红痕。

他被按在冰冷的磨盘上，膝盖弯处明显肿着，想撑着起身，却被一名老道抬脚狠狠踹在腰眼上，整个人摔在石面上，发出闷响。

虎子嘴角破了个大口子，血沫混着泥土沾在下巴，前襟的粗布褂子撕得稀烂，露着青紫交叠的淤伤。

“喊啊，怎么不喊了？”

老道踩着虎子的后背，干瘦的脚碾了碾，虎子虽然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哭嚎。

虎子听见动静，勉强抬眼，看见许川的那一刻，红透的眼眶里露出急色，想挣着喊一声“川哥儿快走”，却被老道揪着头发狠狠摁在磨盘上，石棱擦破了额头，渗出血珠。

“小娃娃，藏得挺深。”

老道这才慢悠悠转过身，发白道袍沾着泥点和血渍，手里捏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敲着书页，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许川身上。

“要不是这小子嘴松，老道还差点漏了这绝佳仙缘。你是黄泉道体，古籍上记的半点不差。”

他又踹了虎子一脚，孩子疼得蜷成一团，却依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川哥儿……别管我……快走……”

老道阴恻恻笑着：“管不管，由得他吗？你这半大娃子嘴硬，老道有的是法子治，这些村民也一样。”

他抬手一挥，缠在村民腕间的黑气紧了紧，有人疼得脸色发白，却没人敢动。

“黄泉道宗的余孽，上面赏格高得很，老道卡在炼气三层十几年，只要把你送上去，突破境界算什么？”

“今日你乖乖束手，老道便放了这娃，放了全村的人。”

老道揪着虎子的头发，把他的脸扭向许川，指尖抵在虎子的天灵盖上，黑气凝在指尖。

“若是敢反抗，老道先废了这娃，再把这些人一个个折磨至死。你总不会看着一村人替你死吧？”

虎子拼着劲摇头，额头的血滴在磨盘上，晕开小小的血斑。

许川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乡邻们惧色满满的脸，眼底翻涌的怒火烈得似要烧穿眸子，却又像裹着无尽的阴寒，仿佛能将这方天地尽数冻裂、碾成齑粉。

布包的带子被攥得变形，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又闷又疼，那点对故土的不舍，尽数化作对眼前老道的刻骨恨意。

晨雾被风卷动，晒谷场上的死寂里，只剩虎子压抑的闷哼，和老道那令人作呕的阴笑。

许川垂着眼，攥布包的手缓缓松了劲，肩头微塌，竟真显出几分认栽的软态，声音透着嘶哑：“我束手，放了他们。”

老道笑得眼缝都眯了，抬脚踹开脚边的虎子，干瘦的手带着黑气就往许川肩头扣，嘴里还聒噪：“早这样不就省了功夫，跟老道走，保你……”

话没说完，他的喉咙突然像被掐住，半截话堵在里面！

许川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抬腕，快得只剩一道灰影，指尖凝得紧实的黄泉死气，正正抵在老道的脉门处。

他竟逆用黄泉引，不纳阴入体，反倒将凝练的幽冥寒气，硬生生往老道经脉里灌！

那股寒气冷得刺骨，老道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这股纯粹死气面前，竟连半分抵挡的余地都没有。

他瞳孔骤缩，脸上的得意瞬间炸成极致的惊惧，想抽手，手腕却被许川扣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你敢！”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晨雾，老道的经脉被黄泉死气硬生生冲碎，黑血从嘴角喷溅出来，溅在磨盘的石纹里。

老道攥着古籍的手松脱，泛黄的书页散了一地，缠在村民腕间的灰黑细气，也随他气绝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

他像摊烂泥似的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眼底还凝着最后的不敢置信。

缠在众人腕间的黑气烟消云散，那股钻心的疼骤然消失，晒谷场上的死寂，却比刚才老道拿人要挟时更甚。

村民们僵在原地，看着立在晨光里的许川，指尖还下意识揉着腕间，可心里头翻涌的，不只是死里逃生的庆幸，还有说不出的愧疚与悔意。

方才对老道的惊惧，此刻全变成了面对许川的局促，一个个垂着头，捏着衣角，脚在泥地上蹭来蹭去，连头都不敢抬。

谁忘了？昨天族老们已经决定驱逐许川，而牵头之人，正是族长许语林。

此刻许语林杵着枣木拐杖，站在人群最前头，往日里挺直的背竟微微驼了。

他老脸涨得通红，又透着几分惨白，望着许川的背影，喉间像堵了团棉絮，堵得发慌。

昨日族老会上，他拍着桌子，厉声说的“许川留不得，留着必祸及全村”，字字句句还在耳边。

可今日，偏偏是这个被他骂作灾星、逼着滚蛋的孩子，抬手灭了老道，救了全村人的命。

悔意像潮水似的淹了心，他这张老脸，此刻竟没处搁。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羞赧：“早前……早前咱还骂他灾星。”

“要不是他，咱今天都得死在这，咱之前对他也太过分了。”

“人家救了咱，咱还那样对他，真是……真是没良心啊。”

许语林深吸一口气，颤巍巍挪着步子，走到许川身前，往日里威严的声音，此刻竟哑得厉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手，竟对着一个晚辈，缓缓弯下了腰，鞠了个实打实的躬，老泪差点涌出来：“许川，是我糊涂，对不住你。”

这一躬，像捅开了众人心里的那层窗户纸。

村民们纷纷跟着上前，有老人，有媳妇，还有半大的孩子，一个个低着头，对着许川躬身道歉，声音里满是悔意。

“许川，是俺们错了，不该骂你灾星。”

“俺之前还往你家门口扔石子，俺对不住你！”

“多亏了你救了俺们，俺们真是瞎了眼！”

有人说着，竟红了眼眶，想起自己往日的所作所为，再看许川此刻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觉无地自容。

往日里的嫌弃、排挤、咒骂，此刻都变成了狠狠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越想，越觉得羞愧。

可许川只是淡淡扫了众人一眼，眼底无波无澜，没有怨怼，也没有动容。

那些日子的冷遇、排挤、被逼着离开的委屈，早已在心底沉了底。

此刻他们的道歉与悔意，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客套。

他救的，是虎子，是这方故土，而非这些趋炎附势的乡人。

许川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磨盘旁的虎子身上，那是这村里，唯一待他真心，从未因流言蜚语排挤他的人。

许川没再看身后满是悔意与崇拜的村民，抬脚便走向虎子。

“对不起，川哥儿，是我害了你。”

虎子扶着磨盘慢慢站起，额头的血还在渗，却死死盯着许川，眼眶通红，见他看来，嘴一瘪，差点又哭出来。

“别傻了，不是你的错！”

许川指尖掠过虎子的额头，擦去那点血渍，声音沉而轻，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意：“虎子，我要走了。”

虎子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许川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川哥儿，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许川揉了揉他的头，没再多说，转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泥灰，拎在手里。

他抬眼望了望许家村的方向，那方土坯房，那棵老槐树，十几年的朝暮都在眼底，最后只化作一抹沉凝。

他没再回头，也没再看磨盘旁的虎子，更没理会身后的村民们的，抬脚便朝着村外走去。

前路漫漫，幽冥路险，可他终究是要走下去的。

为了黄泉道宗的亡魂，为了查清那宗灭的真相，他得往前走，一步一步，踏向那幽冥深处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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