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残灯夜话 难掩别离意

残阳刚坠过山巅，夜色便笼罩了宁静的许家村。

今夜的许家村和往日没两样，炊烟散尽，灯火渐次熄灭，唯独许川知道，这是他在这儿的最后一夜。

他谈不上多爱许家村，可这儿的一草一木都见证了他从黄毛稚子长成半大少年，还有那个陪他疯陪他闹的最好的朋友，是这平淡岁月里最亮的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川意外地看着走进来的虎子。

“你怎么回来了？”许川疑惑地看着虎子。

“俺带了些野味，偷偷打了点家里的米酒，咱哥俩今晚喝个痛快！”

虎子扬了扬左手一袋油乎乎的纸包，右手拎着一坛酒，眼角眉梢都漾着贼兮兮的笑。

“你就不怕回去挨你爹的鞭子？”许川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

“嗨，怕啥！”

虎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步跨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搁。

“俺皮糙肉厚的，挨两下算啥，今儿个高兴最重要！”

说着，他拽过旁边的木椅，“吱呀”一声拖到许川身边坐下，抱起酒坛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漫了一屋子。

他倒了满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把其中一杯推到许川面前，杯沿还沾着点酒沫子。

许川端起酒杯，和虎子的杯子“当啷”一碰，酒液溅出几滴在桌案上。

他抿了一口米酒，醇厚的酒香裹着微甜的暖意滑进喉咙，眼眶竟莫名有点发潮。

“还记得不？前年汛期，咱哥俩在村东头的小河沟摸鱼，你脚滑摔进泥里，裤腿沾满了泥疙瘩，还死死攥着那条两斤重的草鱼，结果回家被你娘追着打了半条街。”

许川夹了块炖得软烂的山鸡肉，笑着说道，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杯沿。

虎子“嘿”了一声，塞了一块肉，嘴里鼓囊囊说道：“咋不记得！后来还是你把新布鞋借我穿，自己光着脚跑回家。还有去年冬天，咱偷偷溜上山掏鸟窝，你爬树爬太高，树枝断了摔下来，是俺把你背回村里的。”

说着，虎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夹了一大块野兔肉放进许川碗里。

“川哥儿，你这一去，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俺没读过书，也不懂外面的世界，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要是实在委屈，就回来，俺再去求族长。”

许川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他抬头看向虎子，昏黄的灯光照在虎子黝黑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憨笑的眼睛里，此刻竟蓄着泪光，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虎子！”

许川的声音有点沙哑：“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还会回来找你，咱哥俩还去小河沟摸鱼，还去掏鸟窝，还喝你家的米酒。”

“好！”

虎子重重点头，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进许川手里。

“这是俺攒了几年的碎银子，你带着路上用。还有这个，”他指了指许川手里的布包，“是俺娘做的护身符，用艾草和朱砂缝的，能保平安。”

许川捏着布包，触感粗糙却带着暖暖的温度。里面的碎银子硌着掌心，像揣着一团滚烫的火。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抹了把眼睛，声音带着哽咽：“虎子，谢谢你。”

“谢啥！”

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让许川呛到：“咱哥俩，不言谢！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碰了一次杯，这次的酒液带着点咸涩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却暖透了心底。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极了小时候无数个一起疯闹的夜晚。

只是这一夜的影子，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不舍，缠在彼此的身边，扯着心尖儿发疼。

酒坛渐渐见了底，窗外的蛙鸣虫吟依旧，可桌上的菜却没动多少。

虎子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会儿让他路上小心劫匪，一会儿让他记得按时吃饭。

许川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应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他知道，这一别，山高水远，再想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酒坛彻底见了底，油灯的火苗也蔫蔫地耷拉着，屋子里静得只听见窗外的虫鸣。

许川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时候不早了，你回吧。”

虎子捏着空酒杯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暗了暗：“俺再陪你坐会儿。”

“别坐了。”许川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有点发颤，“明儿个……你就别来送了。”

虎子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错愕：“咋不送？俺不看着你走，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也别来！”

许川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大男人家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怕到时候忍不住，反倒落你笑话。”

虎子的喉结滚了滚，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俺知道了。”

他站起身，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许川还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憋出一句：“路上……一定小心！”

许川点了点头，没说话，直到虎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抬手，抹了把眼角。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夜的凉意，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晃得他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虎子走了，只剩一盏残灯在桌角晃悠。

许川又坐了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杯底还沾着点没喝完的米酒，带着淡淡的甜香。

酒意这时才慢悠悠涌上来，从脚底一直暖到太阳穴，脑袋里晕乎乎的。

刚才虎子的话、童年的嬉闹声，都像被泡在酒里似的，模糊成一团。

他撑着胳膊想坐直些，眼皮却像坠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最后，他实在抵不过困意，胳膊一软，额头轻轻靠在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油灯的火苗还在晃，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桌上的空酒坛、油纸包，一起沉到了这寂静的夜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