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沿海的江城市,入冬后的雨总是带着咸腥的湿气,黏在皮肤上,冷得像一层化不开的冰。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主楼十楼,重案大队队长赵诚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窗外是江城最繁华的临港CBD,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江面游轮的灯光缓缓划过,把这座号称“滨海明珠”的城市映照得光鲜亮丽。可只有赵诚自己知道,这层光鲜底下,埋着多少腐肉、鲜血和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冰凉,面前摊着的不是案卷,而是一份刚刚由市纪委送达的立案审查通知书。
罪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收受巨额贿赂、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违规泄露案件信息。
每一条,都足以把他从一个坚守刑侦一线十八年的老警察,打成人人唾弃的警队败类。
赵诚今年四十二岁,从片警做到重案大队队长,手上破过的命案、打掉的团伙不计其数,荣誉证书塞满了一整个柜子。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头顶的警徽、身上的警服,还有那句从入警第一天就刻在骨子里的话:忠于法律,捍卫正义。
可现在,这一切都要被碾碎了。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而是他查得太深、碰得太硬。
整整十个月,他带着重案大队死咬着江城最大的灰色势力——烬诚集团不放。这家以港口物流、渔业开发、新城基建为幌子的公司,实际掌控着江城整条走私链:成品油、冻品、违禁品、甚至跨境偷渡,全部通过江城深水港悄无声息地流入流出,年利润数以十亿计。而集团的老板,就是在江城只手遮天的人物——陈烬。
外人只知陈烬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慈善家、江城杰出青年,只有赵诚清楚,这个人手上沾着多少条人命。
三年前港口渔霸火并,两条人命被伪装成意外沉船;两年前临港新城征地,三户钉子户深夜遭遇暴力打砸,一死两重伤;一年前海关缉私中队截获走私船,负责办案的中队长突然“意外”坠江身亡,最后定性为酒后失足……所有案子,最后都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所有证据,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
赵诚不信邪。
他顶着压力,一点点挖,一点点查,从港口搬运工的口供,到烬诚集团的流水账目,再到海关、海事、市建委的内部文件,硬生生拼出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陈烬的烬诚集团,长期向江城市长郑维民、市委政法委书记高守义行贿输送利益,以权力庇护走私、垄断、暴力犯罪,而公安内部,更有身居高位的内鬼,源源不断向陈烬通风报信。
他以为自己手握铁证,能一举掀翻这座盘踞江城多年的黑暗大山。
可他低估了对方的狠辣。
三天前,他的办公室被“匿名举报”搜出五十万现金;两天前,他名下多出一套来历不明的江景豪宅;一天前,曾经被他处理过的混混突然翻供,指认他收黑钱、放犯人;而今天,纪委的人直接登门,立案审查,当场停职。
所有证据“确凿”,所有证人“齐全”,所有逻辑“完美”。
一套精准、冷酷、不留任何活路的构陷杀局。
赵诚明白,对方不是要让他停职,不是要让他坐牢,而是要毁了他——毁了他的名誉,毁了他的信仰,毁了他十八年坚守的一切,让他成为江城警队的耻辱,让所有想查案、敢碰黑恶势力的警察,都看看下场。
办公室的门被反锁,外面隐约传来同事压低的议论声。他能想象到明天的头条:江城重案大队长赵诚畏罪自杀,生前承认贪腐护黑。
他不能就这么死。
他死了,证据就没了;证据没了,陈烬会继续逍遥,郑维民和高守义会继续稳坐高位,江城会永远黑下去,那些被害死的人,永远沉冤不得昭雪。
赵诚颤抖着手,从办公桌最底层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防水U盘。
里面是他所有的核心证据:陈烬杀人、走私、行贿的录音、视频、资金流水、保护伞权钱交易记录、公安内鬼的通话清单……这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是唯一能照亮江城黑暗的火种。
他不能把它交给任何人。江城公安,从上到下,他已经不敢信。
他唯一能信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二十年前带他入行的老领导,是全省刑侦界的传奇,是曾经在江城打黑一战成名、却因故被迫调离的省厅扫黑专员——秦天罡。
赵诚抓起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秦天罡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背景很安静,能听到翻案卷的沙沙声:“赵诚?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江城出事了?”
听到师父的声音,赵诚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瞬间崩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面上。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声音压抑、嘶哑,却带着最后的决绝:
“师父……我被他们构陷了,纪委马上就要把我带走,他们要把我打成黑警……陈烬、郑维民、高守义,我全查到了,证据我藏好了,U盘我会用最安全的方式送出去……”
秦天罡的声音瞬间凝重:“赵诚,你冷静点,我现在就向厅长汇报,省厅立刻派人下去接应你,你不要冲动!”
“来不及了,师父……来不及了。”赵诚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们不会给我机会的,他们要我死,要我死了背下所有黑锅……师父,我求你,回来江城,查下去,把这帮蛀虫全部揪出来,还我清白,还江城一个公道……”
“赵诚!你别做傻事!”秦天罡猛地提高声音,“我马上动身,你等我,听见没有!”
“师父,保重。”
赵诚轻轻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关机,抽出电话卡,掰断,扔进桌下的碎纸机。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十楼的高度,足够让一切结束。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警徽,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张他穿着警服、笑得一脸骄傲的照片,看了一眼窗外这座他守护了十八年、却最终容不下他的城市。
对不起,这身警服。
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但师父会来。
正义,会来。
赵诚推开窗户,冰冷的风雨瞬间灌进办公室,刮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雨夜之中,一道沉重的身影,从十楼坠落,狠狠砸在楼下的水泥地面上。
一声闷响,被风雨彻底吞没。
鲜血在积水里缓缓散开,像一朵绝望而凄厉的花,开在江城最光鲜的霓虹之下。
……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扫黑专项办公室。
秦天罡握着已经断线的手机,指节因为愤怒和心痛而泛青。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花白大半,脸上刻满了风霜,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从警四十年,他破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亲手送进监狱的黑恶势力头目不下百人,是全省公安系统公认的“定海神针”。
可此刻,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刑警,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赵诚是他的徒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
他太了解赵诚的为人——正直、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人,别说受贿护黑,就算是别人送他一盒茶叶,他都要按价转账。
跳楼?
畏罪自杀?
全是放屁!
是谋杀!是赤裸裸的逼杀、构杀、灭口!
秦天罡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厅厅长的专线,声音冷得像冰:“厅长,我请求立即带队前往江城市,成立专案组,调查江城市刑侦支队重案大队队长赵诚跳楼死亡一案,我怀疑,这是一起由黑恶势力与官场保护伞联手制造的蓄意构陷、逼警致死案!”
电话那头,厅长沉默片刻,随即沉声回应:“秦天罡,我批准你的请求。从现在起,由你担任省厅驻江城扫黑专案组组长,全权指挥,直接对省厅负责,不受江城任何单位干扰。你需要什么人,什么资源,省厅全部配合。”
秦天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我只要两个人。”
“第一个,江城市城郊分局枫林派出所所长,罗烨。”
厅长微微一顿:“罗烨?就是五年前那个……证人保护案被贬下去的那个?”
“是他。”秦天罡声音坚定,“他是我徒弟,刑侦能力顶尖,心思缜密,熟悉江城地形,必须归队。”
厅长点头:“可以,我立刻下令调令。那第二个呢?”
秦天罡的喉结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痛楚,那是压在他心头五年、让他夜夜难眠的愧疚。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第二个,邢天津。”
“现在是江城市一名……出租车司机。”
……
江城市,城郊,雨夜。
一辆破旧的绿色出租车,停在临港工业区偏僻的路边。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香烟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凌乱,胡茬布满下巴,看起来沧桑而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藏着两把淬了火的刀,死死盯着不远处烬诚集团的货运码头。
他就是邢天津。
五年前,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副支队长,秦天罡门下大师兄,前途无量,是整个江城警队公认的未来之星。
五年后,他只是一个每天开着出租车、穿梭在江城大街小巷、靠拉客糊口的落魄司机。
而这一切,都源于五年前那场让他身败名裂的港口涉密证人保护案。
当年,他和二师弟罗烨一起,奉命保护一位指认江城黑恶势力的关键证人。任务机密,只有极少数高层知道。可行动当天,却突然遭遇一群蒙面人持械袭击,现场混乱不堪,证人被当场杀害,关键证据被烧毁,而他和罗烨,却被诬陷“泄密渎职、收受贿赂、故意放人”。
纪委介入,调查启动。
他的师父秦天罡,四处奔走,跪求厅长,想尽一切办法保两个徒弟。
可没用。
对方势力太大,手伸得太长。
最后处理结果:
邢天津,被强迫辞职,开除警籍,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罗烨,从轻处理,贬至最偏远的枫林派出所,任所长,永不得回到刑侦岗位。
而他的师父秦天罡,被以“工作调动”为名,强行调离江城,远走省厅,彻底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从那天起,师徒三人,彻底崩裂。
邢天津恨秦天罡。
他恨师父当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被诬陷,恨师父为什么不拼了命保住他,恨师父为了自保,选择调走,把他和罗烨扔在江城,任由他们被人踩进泥里。
这五年,他没有一天放弃过。
他开出租车,不是为了生活,是为了追查。
他每天穿梭在江城的每一条街道,盯着码头、盯着烬诚集团、盯着当年所有涉案的人,他要找到当年泄密的内鬼,找到陷害他的真凶,找到能让他洗清冤屈、重新穿上警服的证据。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活成了一个幽灵。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邢天津皱了皱眉,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冰冷:“谁?”
电话那头,是省厅扫黑办工作人员的声音:“请问是邢天津同志吗?我是省厅扫黑专项办,现在通知你,立即前往江城市公安局专案组报到,秦天罡组长点名让你加入……”
“秦天罡?”
邢天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攥紧手机,眼底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怒火和恨意,他几乎是吼出来:
“告诉他!我不去!”
“我邢天津,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让他滚出江城!”
电话被狠狠挂断。
邢天津把手机扔在副驾驶,抓起烟盒,狠狠抽出一根,点燃,猛吸一大口,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五年的委屈、愤怒、不甘、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师父?
他早就没有师父了。
……
同一时间,江城市枫林派出所。
所长罗烨,还在办公室整理案卷。
他今年三十九岁,比邢天津小两岁,是秦天罡的二徒弟。
五年前那场冤案,他同样被打入谷底。从刑侦骨干,变成一个管着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郊区派出所所长,一待就是五年。
这五年,他没有抱怨,没有沉沦。
他把小小的枫林派出所打理得井井有条,破案率常年全区第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团刑侦的火,从来没有灭过。
他也恨过师父秦天罡。
恨他当年为什么无力回天,恨他为什么一走了之。
可他更清楚,师父也有苦衷。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重回刑侦、能查清当年旧案、能为大师兄洗冤、能把江城黑恶势力连根拔起的机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副所长走进来,神色凝重地递过一份调令:“罗所,省厅下来的命令,调你立刻去市公安局,加入省厅扫黑专案组,组长是……秦天罡。”
罗烨拿起调令,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手指猛地一颤。
五年了。
师父终于回来了。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的雨夜,眼神平静,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大师兄,师父,还有我。
我们师徒三人,终于要在江城,重新聚首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师徒情深,而是旧怨横生、剑拔弩张。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整个江城最黑暗、最庞大、最血腥的一张网。
陈烬,郑维民,高守义,还有藏在公安内部的那只鬼。
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罗烨拿起警帽,缓缓戴在头上,对着镜子,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报告秦局,罗烨,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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