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见第十三次走进那家心理诊所时,墙上那幅海浪油画换了新的——上一次来时,海浪即将撞上礁石,这一次,浪已经碎了,白沫四溅。
“还是那个梦?”赵医生翻着她的病历。
“嗯。”李雪见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午后的阳光斜切过她的膝盖,“这次更清楚了。我看见他的脸了。”
赵医生的笔顿了顿:“上次你说他始终背对着你。”
“但昨晚他转身了。”李雪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三十岁左右,穿灰色毛衣,右耳后面有道疤。他说……”
“说什么?”
“他说:‘雪见,别再找我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李小姐,”赵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讨论过,这很可能是一种‘幻爱症’——因为现实中情感缺失,大脑虚构出一个完美爱人。你描述的这个男人,三年出现在你梦里四百多次,但现实生活中没有任何人认识他,这符合——”
“我找到证据了。”李雪见打断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日期是三年前的情人节;一枚褪色的银色袖扣,背面刻着“G&L”;还有一张便利店小票,上面的购物清单写着“红糖、姜、暖宝宝——雪见生理期”。
赵医生拿起那张小票:“这能证明什么?可能是你以前自己买的——”
“字迹不是我的。”李雪见指着那行字,“我比对过。而且,我不喝红糖姜茶,我讨厌姜味。”
“那可能是朋友——”
“我没有会给我买暖宝宝的朋友。”李雪见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查过了,三年前那家便利店就在我公司楼下,监控保存期只有一个月,早就没了。但我问过当时值班的店员,他说记得那段时间总有个男人来买这些,说女朋友痛经。”
“店员记得三年前的事?”
“因为那个男人每次都买同样的东西,每次都付现金,每次都……”李雪见深吸一口气,“右耳后面有道疤。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赵医生沉默了。她看着那三样东西,又看看李雪见苍白的脸——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三年来每周都来,说的都是同一个梦,同一个人。
起初她觉得是典型的妄想症。
但现在,这些实物证据让她动摇了。
“这些东西从哪里找到的?”
“电影票在我一本旧书里夹着,书是《时间的秩序》,我从来不读物理类的书。袖扣在我衣柜最底层的收纳盒,和我的首饰混在一起。便利店小票……”李雪见顿了顿,“在我去世外婆的遗物里发现的,夹在她的圣经里。”
“你外婆三年前就去世了。”
“对。所以她不可能有我去年才租的公寓楼下便利店的小票。”
诊室的空气凝固了。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文件袋上,那些小物件在光里泛着陈旧的微光。
“我需要时间研究这些。”赵医生最终说,“下周同一时间,我们——”
“我等不了下周。”李雪见站起来,“昨晚梦的最后,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雪见。明天过后,连你也会忘记我。’”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赵医生,我觉得……他要彻底消失了。不是从我的梦里,是从这个世界。”
---
那天下午四点,李雪见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只有两个字:“记得”。
正文更简单:“今晚七点,城南旧火车站,第三候车室。如果你还想见他最后一面。”
没有落款。
李雪见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回拨发件人的虚拟号码,是空号。查IP地址,只显示“境外代理服务器”。
同事王琳探过头:“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李雪见关掉邮箱,“王琳,你记得三年前……我有没有交往过什么人?”
王琳愣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三年前我们还不认识啊,我是你去年跳槽才——”
“对。”李雪见揉了揉太阳穴,“我忘了。”
她忘了很多人和事。不是健忘,是记忆像被洗过的扑克牌,顺序全乱了,有些牌甚至不见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三年前她出了一场小车祸,脑震荡,记忆受损。
但她没告诉医生的是:她失去的不是某段记忆,而是一个人。
一个存在过的、却被全世界抹去的人。
---
城南旧火车站已经废弃七年了。
李雪见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走进第三候车室时,刚好七点整。
夕阳从破损的彩玻璃窗透进来,把空荡荡的大厅染成诡异的橙红色。长椅上积着厚厚的灰,时刻表永远停在七年前某个时刻。
没有人。
就在她以为被戏弄时,最角落的长椅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从灰尘里捡起一部老式翻盖手机——那种十年前就淘汰的款式。手机没有密码,打开后,收件箱里只有一条草稿:
“雪见,当你看到这个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被遗忘’。这个世界有种病,叫‘记忆抹除症’——当一个人被所有人遗忘时,他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我是最后一个记得顾云深的人,现在,轮到你了。”
顾云深。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雪见记忆深处某扇锁死的门。
画面汹涌而来: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个男人在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抬头看见她,笑了笑,右耳后的疤在光里很明显。
雨夜里共用一把伞,他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半个肩膀湿透。
凌晨三点的急诊室,她急性肠胃炎,他握着她手说:“别怕,我在。”
还有……还有车祸那天。
不是她的小车祸,是更大的、更可怕的车祸。刺眼的车灯,刺耳的刹车声,有人用力推开她,然后——
巨响。
李雪见跪在积灰的地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
手机又震动了。新信息,来自同一个乱码发件人:
“他叫顾云深,三年前的情人节,你们看完电影回家路上,货车失控,他推开你,自己没能躲开。他在ICU住了十七天,脑死亡,但仪器维持着心跳。医学上他还活着,但所有人都当他死了——除了你。”
“你每天去医院陪他说话,读《时间的秩序》给他听,因为他喜欢物理。你说要等他醒来,等了一年。第二年,你开始发现别人在忘记他。”
“先是远房亲戚不记得他的名字,然后是同事,朋友,最后连他父母都说‘我们家只有两个孩子,没有第三个’。你找过所有能找的人,查过所有能查的记录,但关于顾云深的一切都在消失。照片上他的脸变成空白,档案里他的名字变成乱码,连医院都说‘从来没有这个病人’。”
“直到三个月前,你也开始忘记。”
“先是忘记他的生日,然后是他的声音,最后是他的脸。医生说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太痛苦了,所以选择遗忘。”
“但你不甘心。你在彻底忘记前,给自己留下了线索——电影票、袖扣、小票,还有那本圣经。
“现在,你是最后一个记得顾云深的人了。”
“如果你也彻底忘记,他就会真正消失——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
“今晚十二点前,你必须去医院见他最后一面。因为午夜之后,连你大脑里关于他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被清除。”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信息到此结束。
李雪见握着手机,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
她想起来了。全部。
顾云深。三十岁,物理系博士,右耳后的疤是小时候摔的,讨厌芹菜,喜欢雨天,睡觉时总把被子卷走。
还有,他求婚那天说的话:“雪见,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活。”
她当时捂他嘴:“别说不吉利的。”
现在想来,那像句预言。
---
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区。
李雪见冲进走廊时,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值班护士拦住她:“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而且——”
“我找顾云深!三年前车祸送来的,脑死亡,但还有心跳!”李雪见的声音在发抖。
护士皱了皱眉,在电脑上查询:“没有叫顾云深的病人。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他就在这里面,最里面那间单人监护室!”
“那里是储物间,从来不是病房。”
李雪见推开她,冲向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门还在,但门牌上的“监护室”变成了“器械存放处”。
她颤抖着手推开门——
里面没有病床,没有仪器,只有堆到天花板的医疗物资纸箱。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不……不可能……”李雪见踉跄着后退,“他明明在这里……我昨天还来过……”
“小姐,你没事吧?”护士跟过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同情,“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
李雪见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屏幕亮着,最后一条信息:
“记忆的抹除是从物理世界开始的。当没有人记得时,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消失。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你还有十分钟记住他。十分钟后,你也会忘记一切。这是规则,无法改变。”
无法改变。
这四个字像最后的判决。
李雪见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这里曾经有一张床,床上躺着她爱的人。她在这里读过书,说过话,流过泪,握过他的手——虽然那只手从未回应。
现在,连这个房间都不承认他存在过。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十一点五十二分。
她开始感到恐慌——不是悲伤,是更可怕的感觉:她在忘记。
顾云深的脸在变得模糊。刚才还清晰的记忆,此刻像隔了层毛玻璃。她拼命回想,却只抓住一些碎片:灰色毛衣的温度,笑时眯起的右眼,耳后的疤……
疤是什么形状的?月牙?还是直线?
她想不起来了。
十一点五十五分。
名字。他叫什么?是顾……顾什么?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抓起手机,想写下什么,但手指颤抖得打不出完整的字。
十一点五十八分。
最后一个画面:车祸那天,他推开她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什么来着?
他好像喊了她的名字,然后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
是……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李雪见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捂住脸。记忆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她指缝间流走。
她忘了他的脸,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只剩下一种感觉——一种尖锐的、空洞的、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疼痛。
还有最后十秒。
她凭着本能,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用尽最后一点记得的力气,嘶哑地说: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
“我等你。”
“我会一直等。”
午夜十二点。
钟声响起。
走廊的灯闪烁了一下。
李雪见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满脸泪水。
护士蹲下来:“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迷路了?”
“我……”李雪见擦掉眼泪,“我不知道。我好像……在找什么人。”
“找谁?”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存在过的证据。
只有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提醒她:
你弄丢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他是谁?
---
三个月后。
李雪见辞了职,在城南旧火车站对面开了家小书店,取名“候车室”。
店里有个奇怪的规定:每天傍晚七点到七点十分,所有书免费阅读。因为这十分钟里,夕阳会穿过彩玻璃窗,正好照亮第三候车室的长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定这个规矩,只是觉得……应该这样。
一个雨夜,打烊前,最后一位客人迟迟不走。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哲学区站了很久,手里拿着本《存在的虚无》。
“要关门了。”李雪见轻声提醒。
男人转过身。灯光下,他右耳后面有道浅浅的疤。
“抱歉,”他说,“这本书……我好像读过。”
很平常的一句话。
但李雪见的心狠狠一颤。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相似的茫然和探寻。
窗外,雨声淅沥。
旧火车站的钟敲响了七下。
彩玻璃窗透进最后一点暮光,照亮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男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熟悉得让李雪见想哭。
“可能吧,”他说,“也许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故事里。”
他放下书,走向门口,又回头:
“对了,我叫顾云深。顾问的顾,云深的云深。”
门上的风铃响了。
李雪见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车祸那天他说的最后三个字是什么。
不是“我爱你”。
是——
“会重逢。”
而当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忘记时……
爱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09 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