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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醉骨

寒渊殿那扇沉重的冰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阿比邱美凤几乎虚脱。

十日。

整整十日，她每日都要在那座浸透了邪异气息的祭坛上，盘坐三个时辰。每一次，都是与地龙残魂的狂暴意志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每一次，都要忍受那冰蓝玉台与血色符文贪婪地汲取她本源气息。

若非她以冰骨碎片中的秘法，日夜不停地修补、锤炼那层自创的“冰魄心防”，又将自身本源收敛到极致，只以外放的、经过伪装的寒气应付差事，恐怕早已被抽干成了空壳。

陈长老口中的“适应”，分明是钝刀子割肉，要在潜移默化中，将她彻底炼化成开启封印的钥匙。

玄冰殿内，万年不化的寒气依旧凛冽。阿比邱美凤刚一踏入静室，便瘫坐在温玉寒冰台上，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通灵大典……”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石地面，“就在明日月圆之夜。”

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几日的“适应”，也并非全无收获。借着与地龙意志接触的间隙，她冒险将一丝极为细微的神念，顺着那狂暴的意念洪流反向溯源，竟隐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古老、残破的记忆碎片——那是一段关于“锁链”与“撕裂”的模糊画面，似乎与这具身体的过去，乃至与那个名为“***”的男人，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关联。

还有那枚一直被她忽略的冰骨碎片，在频繁调用本源寒气的过程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偶尔会传递来一些晦涩的符文意象，虽无法解读，却让她对自身的掌控力提升了不少。

“必须再做最后一次尝试。”阿比邱美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晚就是绝境，今晚，我要知道更多。”

她想到的突破口，依然是那个总是醉醺醺、却总在她最狼狈时出现，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护着她的男人——***。

他的“混沌至尊骨”被挖，沦为废人，究竟是巧合，还是因果？他对自己这般扭曲的维护，仅仅是因为那点可笑的“夫妻名分”，还是另有隐情？

今夜，她要以身为饵，做一次最危险的试探。

……

亥时三刻，玄冰殿外风雪渐歇。

阿比邱美凤换下了平日里沾染寒霜的杂役服，只着了一身简单的素白内衫，长发披散，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难辨的柔弱。她没有刻意梳妆，反而用灵力将面色弄得有些潮红，又灌下一小口烈酒，让自己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酒气，这才推门而出。

她没有直接去找***，而是故意绕到外缘弟子居所最偏僻的那间破屋附近，装作醉酒后脚步踉跄，口中含糊地念叨着一些无人能懂的呓语。

果然，没过多久，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站在门口，身上依旧是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脸上沟壑纵横，满是岁月与苦难留下的痕迹，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依旧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么晚了，乱跑什么？”他皱眉看着摇摇晃晃走来的阿比邱美凤，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脚下的步伐却已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入手一片冰凉，灵体不稳的迹象很明显。

“我……我难受……”阿比邱美凤顺势将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仰起脸，借着微弱的月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与颤抖，“那鬼地方……寒渊殿……我快被冻死了……骨头都要裂了……”

***扶着她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寒渊殿？他当然知道那是哪里。那是寒英阁的禁地，是镇压地脉孽龙之所，绝不是杂役弟子该踏足的地方。这女人，竟然被送进了那里？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冷哼一声：“自找的。谁让你平日里不好好修炼，惹了长老关注。”

嘴上骂着，他却已将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掌心渡了过去，替她驱散周身的寒气。那暖流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道韵，让阿比邱美凤冰冷的灵体感到一阵舒泰。

“***……”阿比邱美凤突然凑近他的耳畔，呼出的酒气带着冰冷的甜腥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人的骨头，要是被人挖走了……还会再长出来吗？”

***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阿比邱美凤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具看似枯槁衰老的躯体，肌肉紧绷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骤然间爆射出两道精光，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睁开了眼，虽然仅仅一瞬便消失不见，却足以让人心悸。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骂道：“胡说什么疯话！骨头挖走了还能活？早成一具死尸了！赶紧回去睡觉，别在这儿发酒疯碍事！”

这反应，太快了，也太刻意了。

阿比邱美凤心中雪亮。他在掩饰，他在害怕。他听懂了她话里的试探，并且产生了剧烈的应激反应。

“哦……”她装作懵懂地点点头，却并没有退开，反而就着醉酒的姿态，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脑袋抵着他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后背的脊椎位置。

那里，曾经是“混沌至尊骨”所在的位置。

隔着单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嶙峋的脊骨轮廓。而在那脊柱的某一节，她修炼出的“冰魄感知”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空洞”感——那不是伤口，而是一种本源缺失后留下的、仿佛天地烙印般的残缺。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空洞”的边缘。

“这里……”她呢喃着，像是在梦呓，“好像……缺了一块东西。”

这一次，***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

风雪不知何时又开始肆虐，卷着冰碴拍打在破屋的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阿比邱美凤能感觉到，怀中男人的心跳，平稳得不像话，完全没有丝毫慌乱。可她那贴在对方脊背的手掌，却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皮肤下，肌肉纤维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在震颤，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力压抑的波澜。

良久，久到阿比邱美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那只扶着她的手，忽然用力将她推开几分，低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阿比邱美凤。”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一字一句道：

“尤其是……关于骨头的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任何追问的机会，直接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大步走向她的玄冰殿方向，动作看似粗暴，却在跨过门槛时，下意识地侧身护住了她的头。

“回去。明天……别再去寒渊殿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雪吞没。

可阿比邱美凤听清了。

她在男人怀里，缓缓闭上眼，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寒渊殿”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他让她“别再去”，是关心，还是警告？

更重要的是——“关于骨头的事”。

他承认了。他承认了他脊骨上的残缺，与她所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万年前被道侣挖去至尊骨的仙帝，那个如今苟活于琼花派外缘的赘婿……他所有的秘密，似乎都与这副脊骨息息相关。

而她这个“魔尊娘子”的转世，或者说替代品，又在这盘棋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明日月圆，血祭开启。

所有的谜底，或许都将揭晓。

阿比邱美凤将脸埋进男人带着淡淡霉味和尘土气的胸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是绝路，那就看看，这一局，到底是谁算计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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