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并没有黑透。
没有雨。但这干冷的天气比雨天更熬人。风很大,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呼啦啦地往车窗上撞。那风声听起来极紧,像是谁在拿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刮着这座城市的骨头。
蕴真靠在真皮座椅上,车厢里并没有开灯,光线暗沉沉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封进了一个移动的铁皮罐头里,隔绝了外面的风沙,却也隔绝了活气。只有那一股子陈旧的皮革味,闷闷地堵在胸口。
车子驶过一条通往码头的主干道。前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路被封了一半,车速便慢了下来,像是一头陷在泥沼里的老兽,一步一挪。
透过那层蒙了灰的窗,外面的世界被分割成了两个极端。
灯红酒绿的银座街头,霓虹灯牌刚刚亮起,把天空染得红一块紫一块,像是一块发了炎的皮肤。涂脂抹粉的女人,裹在有些过分鲜艳的和服里,像一截截才折下来的花枝,被随意地插在军官们硬挺的呢制服口袋里,她们踩着碎步,细碎的笃笃声被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一点尖细的笑浪,轻飘飘地浮在半空,落不到实地。
蕴真把手心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灰,把外头的世界映得越发浑浊。
车子在经过通往赤坂的交叉口时慢了下来。
前头似乎在盘查,几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宪兵,刺刀尖子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冷光。
关卡旁的一面灰砖墙上,贴着一张硕大无比的宣传海报,那是为了庆祝华国的使团到来而印的,上头用浓墨重彩画着两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背景是樱花与牡丹交织成的繁复花团。那横贯海报的“华和亲善”四个大字,原本是灿灿的金漆,这会儿被东城的尘土一扑,又被阳光晒得起了皮,金粉剥落下来,倒像是一块块腐烂了的疮痂,在风里微微起伏。
就在这幅海报底下,正站着几个人。
倒不是什么劳工,看打扮,似乎是几个还在东城经营铺子的华国绸缎商,穿着暗纹长衫,戴着礼帽,平日里大概也是讲究脸面的体面人。
可此刻,他们被几个宪兵像是驱赶牲口一样,粗暴地推搡到了墙角。
他们的行李箱被强行撬开,里面上好的苏绣、杭绸被扯了出来,五颜六色的丝绸散落在满是污泥的地上,被那帮宪兵用带着铁掌的皮靴肆意践踏。那原本光滑如水的料子,瞬间就被踩进了黑泥里,像是一张张被蹂躏过的美人面。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商人,大概是心疼那匹祖传的云锦,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嘴里用蹩脚的和语辩解了一句:“这是……这是做生意的……”
声音闷闷的,像是谁在捶打一条晒干了的咸鱼。
那商人并没有惨叫,只是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虾米,整个人蜷缩着,脸朝下,直挺挺地栽进了那一堆被踩烂了的丝绸里,礼帽滚落在一旁,露出了花白的头发,那头发沾了泥,贴在头皮上,显得格外凄惶。
他就在那幅“华和亲善”的巨大笑脸底下,像一摊烂泥一样,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只有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那匹云锦的一角,指甲抠进了泥地里,泛着青白。
站在旁边的宪兵并没有停手,他抬起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在那商人的手上狠狠碾了一脚,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车窗后蕴真的眼睛。
那宪兵并没有因为车里坐着的是贵人而收敛,反倒咧开嘴,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
蕴真猛地别过头去。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那股子酸水直往喉咙口涌,她死死地握着自己的双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这便是所谓的“亲善”。
她死死地咬着牙关,腮帮子酸胀得发木。那股子恶心并没有随着目光移开而消散,反倒沉淀下来,像是在胃里塞了一团冰冷黏腻的湿棉花。
僵持了片刻,车身忽然一震,终于动了。
把那一地狼藉,统统甩在了那团浑浊的尾气里,但那股子恶心却像是一层油膜,蒙在了蕴真的心上。
她闭了闭眼,试图把刚才那一幕从脑海里挤出去,可那一幕却像是刻在了视网膜上,一闭眼全是黑漆漆的一片。
车轮碾过水洼,发出“嗤啦”一声响。蕴真看着窗外,心底翻上来的恶心还没压下去,灰蒙蒙的街景正在飞快地往后退,像是被打碎了的皮影戏。
就在这漫无边际的灰影里,一个转弯,那抹红便毫无遮拦地撞进了眼帘。
起初只是浓雾里的一点微光,像是在灰布上不小心滴落的一点胭脂,随着车子的逼近,那红色迅速膨胀、清晰,最后结结实实地立在街角。
是只邮筒。
在这快要滴出水的黄昏里,它红得那样不合时宜,像是在满是淤泥的河滩上,有人生生剖开了一个熟透了的石榴,露出了里头那一汪子还没烂透的、艳如滴血的籽儿。鲜艳得叫人心惊肉跳,又清白得叫人绝望。
穿着水手服的女学生正踮着脚尖站在邮筒前,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在微风里轻轻颤着。
女孩大概是够不着,脚跟微微提着,那白色的短袜在小腿肚上勒出了一道弧,像一瓣卷曲的花瓣。
她努力把自己拔高了一寸,指尖悬在那黑洞洞的口子上,一松。
“啪嗒”
掉进了黑洞洞的投信口。
女孩转过身,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儿,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尖上,做了个虔诚的祈祷。然后,便笑了。
一抹参杂了羞涩、期盼与秘密的红晕,就在那张圆润的脸上漾开,比那邮筒的红还要更烫人几分。就像是在这刚杀过人的、漫天墨汁的城里,突然不管不顾地开出了一朵带着露水的野花。
蕴真的眼睛像是被那火红的颜色给灼伤了,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可那抹红却像是在眼皮底下烧着了似的,怎么也抹不去。
她受不住这虚幻,睁开眼,她长出了一口气,那团热气很快在窗上晕开一片白雾……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层雾气上缓缓的画了一条斜线。那条线划过去,带起了一串细小的、像泪珠子似的水痕。那红,便在这泪痕里,支离破碎地溶化了,只剩下一片湿淋淋的虚无。
她收回手,指尖湿漉漉的,那是窗上的雾气,也是这城里洗不掉的凉。
司机已经下了车,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比车内冷上三分的风趁虚而入,兜头盖脑地把她罩了进去。
蕴真下意识地抬眼往门房那边瞧,心口没来由地跳漏了一拍。
在那儿站岗的宪兵,换了人。
原先那几个,虽也抱着枪,但总带着点儿颓唐,站累了会悄悄换个脚力,眼神在街上的女人身上打个转,多少还有点子活人味儿。可现下站在这儿的这几个,却像是刚从铁模子里倒出来的。
他们穿着浆洗得挺括的军服,领扣扣得死死的,像是一道铁箍勒住了脖颈。双手皆戴着雪白的布手套,干在昏暗的暮色里扎眼得很。为首的那个,正侧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本的登记册。
蕴真推开车门,脚刚沾地,便感觉到那两道锐利如刀锋的目光扫了过来。她低着头,死死攥着袖口里的那团冷汗,快步走进了那道大门。
公馆里的空气,比外头还要稠上几分,像被无数道幽灵般的视线给搅混了,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里带着铁锈味。
蕴真径直回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一瞬,被盯着脊梁骨的感觉才让她稍稍松了绑。她没开顶灯,只拧开了书桌角上那盏珐琅台灯,把光圈压得极低。
那光,在那张深褐色的红木书桌上圈出了一个小小的、惨淡的孤岛。岛外,是漫无边际的黑,岛内,是一叠还没开封的、散发着淡淡纸浆味的信纸。
蕴真在硬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手在发抖,握着那支沉甸甸的派克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今天已经是十一号了,离十五号,那个他们约定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四个昼夜。这会儿的平城,度明他,是不是还在满城地找她?
想到那个名字,蕴真的心尖儿就像是被谁用细线狠狠勒了一下,疼得猛烈,却出不了声。
她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叠最好的和纸。
第一张纸上,她写道:“度明,我被困住了,但我心依旧,莫要……”
墨水在“莫”字上晕开了一大团,像是一只狰狞的黑蜘蛛,正挥舞着长腿要把那一点点可怜的希望给吞了。
蕴真盯着那团墨渍看,看着看着,眼前的字迹就开始模糊。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第二张。她换了种语气,写得客气而疏离:“这几日家中突遭变故,先前的约定恐难以周全。你在平城,万望保重……”
写到这儿,她又停住了。
最后的最后,她从那一叠信纸里抽出最后一张。这张纸格外的白,白得像是一张蒙在死人脸上的草纸。
她咬着牙,笔尖在纸上划过,只在上头落了寥寥数行。
“时局维艰,缘分已尽。前约作罢,勿念。另谋前程。”
十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砸在棺材板上的钉子。她写得很快,快到墨水还没来得及干透,便被她合上了。
她封好信口。
可信封还没放下,她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想起了什么。
寄信……哪里还来得及?
蕴真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那厚厚的地毯上,转瞬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片阴森森的暗。
她顾不得擦,转身冲出了卧室。她记得今日下楼时,父亲在客厅的茶几上丢了一份《远东报》。
“哗啦——哗啦——”
报纸撕扯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欲破茧而出。
找到了。
在一版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印着华国使团的行程 —— “华国使团已圆满完成访问,将于后日清晨由东城港启程返华。”
蕴真攥着报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报纸边缘被她抓得褶皱不堪,印在指尖上的铅字,脏兮兮的,像是一块怎么也洗不掉的灰。
凌晨四点半,东城还浸在一片死心塌地的黑里。
公馆里的空气是冷飕飕的,像是一池子经年不动的深潭水,稍微划动一下,都能激起一阵刺骨的涟漪。
“阿绣,”蕴真压低了声音,语调轻得几乎要被这屋里的灰尘给吞了,“难为你了。若是被发现了,你就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拿刀逼你的。”
“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阿绣蹲下身,手脚麻利地解开蕴真腰间的带子。
“先生和夫人都疼您,断不会真把您怎么样。倒是您,这大雾天的,您可千万得当心。”
阿绣看着蕴真身上泛着光泽的软缎寝衣,那料子是苏州进贡的,滑得像水,她平日里连摸都不敢摸,生怕手上的茧子给挂了丝。
蕴真没再说话,伸手解开了领口的盘扣。缎绸顺着肩膀滑落,堆在脚边,像一滩还没干的月光。在这死寂的黎明里,衣服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得像是脱了一层皮。
她换上了阿绣那件粗布和服,布料很硬,还没浆洗软,领口的那一圈,像是有一把钝挫在她的脖子上来回拉锯,腰带是旧棉布做的,勒得紧了,胃里就泛起一股子酸水,勒得松了,整个人又显得松垮垮的,没个正形。
阿绣看着穿上了粗布衣裳的蕴真,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小姐,您这脚……” 她指着蕴真的脚。那脚白得像玉,脚踝纤细,没有一点茧子。此刻,这双脚正踩在半旧的草鞋上,那草绳粗糙,勒在脚趾缝里,看着都疼。
蕴真试探着动了动脚趾,粗硬的草绳毫不留情地锯进了细嫩的皮肉里,像一把钝刀。
蕴真缩了一下,又强忍着塞实了。
“委屈你了。”蕴真看着只穿着单衣瑟瑟发抖的阿绣,伸手握住了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 阿绣的手很粗,指关节大大的,掌心全是硬茧。蕴真的手被硌了一下,心里却莫名地定了几分。
“我不委屈。”阿绣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的,“小姐,倒是您的脸……”
蕴真从抽屉深处挖出一盒深色的粉膏,剜了一大块,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原本晶莹剔透的肤色,被一层枯黄覆盖,像一张放久了、受了潮的旧报纸。
“去吧。”蕴真指了指那床锦被。
阿绣战战兢兢地爬上去,钻进了那床绣着百鸟朝凤的锦被里。那被子太轻、太软了,像是云彩做的,阿绣缩在里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她把自己蜷成一团,脸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黑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蕴真站在床边,锦被下隆起的那一小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若是有人来……”蕴真低声说,“你就装睡。要是实在瞒不住,就说是被我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的。”
阿绣在被子里呜咽了一声,没敢说话。
蕴真吹灭了蜡烛。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这充满脂粉香气的闺房。
她拎起一只竹编的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蔫了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虫眼。她没穿鞋,赤着脚,手里提着那双磨损了后跟的草鞋,推开侧门,门轴发出一声**。那声响像是一根针,扎破了这层虚假的安宁。
走廊里黑得像墨,地板打过蜡,又冷又滑。蕴真贴着墙根走。墙纸是浮雕绒面,摸上去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她的背。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一块薄冰。
蕴真走得极慢。
一步、两步。
她不敢发出声音。
这栋公馆,平日里看着宽敞气派,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阴森的迷宫。每一个拐角,每一尊静立的瓷瓶,每一扇紧闭的房门,都像是在暗处窥视着她的眼睛。
下了楼梯,穿过中庭。雾气从回廊的缝隙里渗进来,湿漉漉的。后院的角门就在前面,那是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也是把守最严的地方。
蕴真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门闩,动作却突然僵住了。透过门缝,她看见了那两点火星,门外宪兵嘴里的烟头,在雾气里一明一灭,那把刺刀和白晃晃的钢口,凝着一层露水,泛着冷光。
蕴真的脚后跟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板上。
想退缩的念头没过她的脑子,直接从骨头缝里长了出来,像阴湿角落里的青苔,滑腻腻地铺了一地。
蕴真甚至已经把脚往回缩了半寸,那半寸的退缩,是对风暴的恐惧。
一阵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吹得她身上这件粗布衣服鼓荡起来,像个空荡荡的口袋。
蕴真没动,只是牙齿不知什么时候咬住了下唇,这一咬太狠,舌尖尝到了一丝咸腥,铁锈般的滋味,像一根烧红的针,一下子扎透了那个用沉香织成的、温吞的梦。
她把脚塞进那双草鞋里,草绳粗糙,勒进脚趾缝里,钻心地疼。把装着菜叶的篮子挎在臂弯里,深吸了一口气,背脊佝偻下来。
“吱呀——”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两名宪兵同时转身,“谁!” 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致命。
蕴真没有停,她也不能停,停了就是心虚,就是死。她拖着步子,草鞋在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整个人像是一团没精打采的灰泥,慢慢挪了出去。
“太……太君……” 蕴真开口,声音是哑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浑浊, “买……买豆腐……”
她举了举手里的篮子,那几片烂菜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宪兵眯起眼,目光像带着钩子的刷子,从头刷到脚,然后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 “抬起头来!”
蕴真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块垫脚石,整个人在腔子里一脚踏空,晃荡荡地悬着。
“咣当——!!”
一声巨响,在门口炸开。
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只见那头一辆运送海鲜的手推板车,因为石板路太滑,那推车的贩子脚下一软,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哗啦啦”
满车的死鱼和碎冰块,泼墨一般炸开。那些鱼大概是刚死不久,眼珠子还凸着,灰白浑浊,死不瞑目地瞪着灰蒙蒙的天,鱼肚子摔破了,流出红红白白的内脏和粘稠的血水,顺着石板缝,蜿蜒成一条条小溪。
“太君饶命!太君饶命啊!” 那鱼贩子根本顾不上摔破的额头和满地的鱼,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脑袋像捣蒜一样往那个混着鱼血和泥水的坑里磕。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每一次抬起来,脸上都粘着几片带血的鱼鳞,像是个刚从血池子里爬出来的小丑。“路太滑……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别开枪!别开枪!”
那一地的死鱼还在微弱地抽搐,翻着白色的肚皮,一条青花鱼,滑过血水,正好停在那个宪兵锃亮的皮靴边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嘲弄着什么。
那两名宪兵似乎被这股腥味熏得脸都绿了,又看着那一地蠕动的死鱼和磕头的鱼贩。
“滚!真晦气!” 原本盯着蕴真看的那个宪兵,被这股味儿一冲,也没了细究的兴致。他捂着鼻,像是在赶一只叮在烂肉上的苍蝇,不耐烦地冲蕴真和那个鱼贩子挥手。 “都滚!臭死了!”
蕴真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抬,经过那辆翻倒的板车时,她脚下一滑,踩在了一片鱼鳞上。那鱼鳞冰冷、滑腻,她没叫出声,只是咬着牙,隔着薄薄的鞋底,从那两把刺刀的缝隙里,踩着地上流过来的血水,蹭了过去。
那血水是温热的,带着海水的腥味和泥土的锈气,一瞬间,就浸透了她的草鞋。
直到转过街角,腥膻味并没有被风吹散,反而像是长了脚,顺着湿冷的空气爬满了整座城。
抬头看,天色是惨淡的灰白,像刚才那条青花鱼翻出来的鱼肚。
雾气就是在这个时候涌上来的。这东城的雾,不似平城的轻灵,带着股大海的咸腥。黏稠,也湿冷,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不仅蒙在蕴真的鼻尖上,也把眼前的路给糊住了。
蕴真走在巷子里,觉得不仅脚底踩着鱼鳞,连呼吸进去的空气里,都飘浮着细碎的、看不见的鳞片,刮得喉咙生疼,青石板上还积着昨夜的雨水,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蕴真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脚底那片黏住的鱼鳞就硌一下。
周围的景色像是梦魇里的画面,低矮的屋檐下挂着的咸鱼干,身子被盐腌得缩成了一长条,硬邦邦的,裹着一层灰扑扑的盐霜。乍一看,不像鱼,倒像是一排排被风干了的、起了皱的旧皮囊,空荡荡地悬在半空。
雾气把这些鱼干给泡软了,眼珠子便凸了出来,像旧戏服上快要掉下来的白扣子,松松垮垮地挂在那儿。风一吹,那扣子便随着干瘪的皮囊一晃一晃,既不聚焦,也不眨眼,只是阴恻恻地映着蕴真狼狈的身影,替刚才那车死鱼继续盯着她。
蕴真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打转,怎么飞,都撞在一层看不见的壁上。
远处传来几声汽笛,“呜——呜——”,听着像是哪家死了人在哭丧。
蕴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脚底越来越冷,越来越硬,而那片扎她脚的鱼鳞,像要长进肉里去,每走一步,那东西就往肉里嵌深一分。
前面是个岔路口,一阵咳嗽从雾里闷闷地传出来,黑乎乎的人影晃了出来,是个挑担子的男人,这大冷天敞着怀,胸口还上挂着水珠。
蕴真没敢抬头,她往旁边一躲,滑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死胡同,把自己藏进了阴沟的影子里。
这条巷子死寂,只有前面一口水喉,“哗哗”地流着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那儿刷洗一只巨大的木盆。水是井水,冒着白森森的寒气。那妇人的手浸在水里,大概是泡得久了,肿胀得发亮,关节粗大,上面冻裂的口子黑乎乎的,在那盆冷水里一搅和,活像是一把在盐卤里腌透了、又红又肿的胡萝卜。
刷子在木盆上刮得“呲啦、呲啦”响。那妇人一下一下地刷着,机械、麻木,仿佛那盆永远也刷不干净。
蕴真拖着那双脚挪过去,在那团水汽边上停下。“阿婆……” 声音很轻,被压着,像是怕惊动了水里的鬼。
那妇人动作没停,只是眼皮子撩了一下。眼珠子浑浊发黄,像那木盆上陈年的水垢。
蕴真咽了口唾沫,把手缩进袖子里,“麻烦问一声……麻布那边……怎么走?”
老妇人没说话,她在围裙上蹭了蹭双手,湿漉漉的水印子瞬间洇开了一大片,她往一边指,那方向,正是几根大烟囱立着的地方,然后低下头,继续刷盆,连句多余的哼声都没有。
蕴真没敢多话,弓着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身后传来“刷啦、刷啦”的声音。
问路的人和指路的人,像两粒尘埃,撞了一下,又散了。
蕴真没敢走正门的大路,她贴着路边那排法国梧桐走。树叶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是一排排伸向天空的鬼爪子,树皮斑驳,长满了灰绿色的癞疮。她靠在树干上,那粗糙的树皮隔着单薄的粗布衣裳,冷冰冰地蹭着她的脊梁骨。
在那排红砖房的尽头,悬着一面旗,那面旗被湿气浸透了,软塌塌地耷拉在旗杆上,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远远看着,颜色淡得像是一块贴久了的旧膏药,勉强贴在这门脸上。
蕴真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蹭上了一点青苔绿,那是刚才在巷子里扶墙时沾上的,她没去擦,脏点好。
她攥紧了那封信,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长街,撞上了那面墙。
红砖墙上开出的铁栅栏门,紧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卫兵,脸上挂着层霜,像两尊没上釉的陶俑,杵在雾里一动不动。
蕴真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坤表,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没换掉的物件,金灿灿的,在这雾气里亮得扎眼。
六点五十,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走一格,就在她手腕的脉搏上切一下。
雾气里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黑色的铁皮轿车滑了出来,像一块沉默的黑炭,无声无息地切开灰白的雾气,车窗紧闭,像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罐头,里面装着另一世界的气息。
蕴真从树后走了出来,她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路牙子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滋——” 车轮卷起一滩泥水,甩在蕴真的脚上,热辣辣的,像是一记耳光。她没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木然地受了。
车子远去了,很快被雾气吞没。
蕴真重新缩回树影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铁门。每一辆车驶出来,都像是在开一个要命的盲盒。雾气太大,车灯打过来,只是一团散开的黄晕,根本看不清车里坐的是谁。
七点三十分。蕴真的腿已经麻了,脚底像是踩在两块冰砖上,没了知觉。
就在她以为这漫长的等待要冻结成永恒的时候,那扇生了锈的铁栅栏发出一声沉闷的**,终于又吐出了一辆车。
它没开车灯,走得很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
前面的路口,恰好有个老头推着板车横穿马路,那车不得不减速,它停在那儿,怠速的引擎声像兽类的呼噜。
蕴真从树后剥离出来,拖着那条半麻木的腿,踩着泥水,一步一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叩、叩。” 指关节敲击玻璃,发出两声沉闷的、极轻的脆响。
车内静默了几秒,“咔哒”。锁舌弹开的声音。
蕴真拉开车门,提了提裙摆,身子缩成一团,尽量不蹭到车身,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挪了进去。
车门“嘭”地合上。
刚坐稳,边济安的手便伸了过来,越过蕴真的肩膀,抓住了车窗边的黑色流苏,用力一拉。
“唰——”
黑色的天鹅绒窗帘滑了过来,严丝合缝地挡住了车窗,。
这一拉,像一把剪刀,把窗外那个满是泥泞的东城,干脆利落地剪断了,也把蕴真的狼狈,给遮住了。
“边先生。” 蕴真开口,声音是哑的,喉咙里卡着一块生锈的铁片。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受了潮,这会儿子看着软塌塌的。
“我在平城……有个朋友。” 蕴真没抬头,眼睛盯着自己沾满黑泥的指甲缝, “走得太急,没来得及道别。原本……原本约好了过几日要见的……若是寄信,怕是来不及了。”
她抬起眼,飞快地扫了边济安一眼,又垂下头去:“我在东城也没什么朋友,只能……只能求您。”
这理由编得并不圆满,甚至有些蹩脚,但这也是她最合情合理、也最体面的借口。
边济安接过那封信,收进了西装内袋里,贴着胸口放着。
“好的。”
声音很轻,很稳。
“我会带到。”
车厢里重新归于死寂,这信贴在边济安的胸口,像是一块烙铁,透过衬衫散发着微热。
他没有再说话,目光在蕴真被草鞋磨破了皮的脚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眼
“这外面天冷,路不好走。柳小姐,早些回去。”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像是话里有话。
车子在一个不起眼的死角停下。
蕴真下了车。
她看着车无声无息地滑入浓雾中,车走了,留下一排尾气,和蕴真手心里那点残留的、正在迅速冷却的余温。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雾气散了一些,露出了这下町狰狞的真面目。
街上没几个人,偶尔过去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袍,缩着脖子,双手袖在袖筒里,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整个人团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蕴真低着头,提着菜篮子,沿着墙根快步疾走。
前方是一个关卡,两名巡佐正抱着枪,百无聊赖地盘查着过往的行人。
蕴真压低了身子,试图混在一群早起买菜的妇人中间通过。
“喂!那个穿青布衣裳的!”
那名巡佐眯起了眼,目光像一只捕食的钩子,穿过那层薄雾,挂在了蕴真的背影上。
“站住!”
蕴真脚步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在空气里摔碎。
她不敢回头。哪怕是再多动一下,仿佛那根紧绷的弦就会彻底断裂。
身后的皮靴声越来越近,“嗒、嗒、嗒”, 不急不躁,铁掌磕着地面,脆生生的,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就在皮靴声即将抵达蕴真身后的那一刻。
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了过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将她从原地拔起,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那股蛮力猛地一拽,像是老鹰抓小鸡一般,硬生生将她拖进了一条暗巷。
【卷一:孤鸿影下,半纸婚书 9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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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浮世青》第一卷:孤鸿影下,半纸婚书 9》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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