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惊蛰与请柬
东城的雪还没落下,有些人的春天就已经死了。
东城,柳公馆客厅。
柳公馆的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台灯,橘黄色的光晕昏昏地罩着,非但没显出暖意,反倒把屋里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旧油垢。
收音机不知是谁开的,正播着一首激昂的《军舰进行曲》。那铜管乐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用铁片在刮玻璃,在这个死寂的屋子里横冲直撞。
没人去关。
仿佛只有这嘈杂的声音,才能证明这屋里还有活气。
蕴真的父亲陷在真皮沙发里,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他手边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坟包,但他指间还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茶几上一份过期的《朝和新闻》。
那报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撕成了锯齿状。
“嘶——嘶——”
极轻微的纸张撕裂声,夹杂在收音机的军乐声中,像是一种神经质的喘息。那一地的纸屑,白花花的,落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像是还没下雪,这屋里就先落了一层霜。
不远处,蕴真站在花瓶前。
她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刀,正在修剪一瓶刚折回来的红梅。
那梅花开得极艳,红得有些刺眼。蕴真的动作很稳,却很狠。
“咔嚓。”
剪刀合拢。
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枝头被剪断,掉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那红色的花瓣散落开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滩溅开的血。
蕴真面无表情地继续剪下一枝。每一剪刀下去,都像是剪在自己的手指上,痛到了极致,便是麻木。她是在修剪这瓶花,也是在修剪自己身上那些多余的、不该有的念想。
“啪、啪、啪。”
一阵急促的拍打声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平衡。
柳夫人站在电话机旁,手里死死攥着听筒,正在疯狂地按压着挂断键。
“怎么不通……为什么不通……”
她的声音哆嗦着,带着一种即将崩溃的哭腔。她试图拨给在华国使馆的老友,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没有声音……还是没有声音……”
柳夫人终于绝望了。她猛地摔下听筒,那黑色的胶木听筒在桌上弹跳了一下,像一只断了脖子的黑鸟。
“当初……当初让她被选去做太子妃,我虽不愿,但总想着,那至少是在我们眼皮底下,是在东城。宫里再冷,那也是个讲规矩的地方……”
柳夫人转过身,泪水顺着她精心描绘的眼角滑落,声音里带着委屈与恐惧。
“太子殿下……至少是个知书达理的体面人。蕴真嫁过去,虽无自由,尚有尊严。”
柳夫人转而看向自己的丈夫,“可现在……他们是要把我们的女儿扔进狼窝里去啊……”
蕴真的父亲闭上眼,靠在沙发上,疲惫到了极点。
“逃吧……求求你,我们逃吧!”
柳夫人终于崩溃了。她猛地摔下听筒,那黑色的胶木听筒在桌上弹跳了一下,像一只断了脖子的黑鸟。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蕴真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坐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抓住丈夫的袖口。
“你不是还有几个洋人朋友吗?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帮忙……我们可以去法国,去美国……只要离开这儿,去哪里都行!哪怕是要饭,也不能让蕴真去送死!”
蕴真的父亲没有动。
他手里的报纸已经被撕得粉碎。他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妻子,眼里满是疲惫。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拉着妻子走到窗边。
“逃?”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砾。
“哗啦——”
他猛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原本漆黑的街道上,瞬间亮起了两道惨白的光柱。
那是一辆停在公馆门口的黑色轿车。车窗半降,在阴冷的夜色里,一点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像是一只窥视着猎物的野兽的眼睛。
那两道车灯的光柱直直地刺进屋内,像两把雪亮的刀,瞬间将柳夫人脸上那点可怜的幻想切割得支离破碎。
“看到了吗?”蕴真父亲指着那辆车,手在颤抖,“特高课的车,从我们出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停在那儿。”
柳夫人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那两道刺眼的光,瞳孔剧烈地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咯咯”声,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这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公馆里,听起来不像是客人的拜访,倒像是阎王的催命符。
没有人去开门。
也没有人说话。
直到那个穿着得体燕尾服的昭会馆管事,像个幽灵一样,在老仆人惊恐的注视下,微笑着走进了客厅。
他甚至没有脱下那双沾着泥水的皮鞋,就这么踩在了地毯上,留下了一串污浊的脚印。
“柳先生,夫人,还有小姐。”
管事的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不容置疑。
“恭喜府上。”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请柬,双手递上。
那请柬用的是最昂贵的烫金纸,在这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刺眼的光。
蕴真的父亲没有接。
管事也不恼,只是依旧微笑着,将请柬轻轻放在了满是梅花残瓣的桌面上。
“这是昭会馆为庆祝两国亲善,及柳小姐归宁之喜,特意举办的舞会。”
归宁。
多么讽刺的两个字。仿佛蕴真已经是嫁出去又回来的人了。
“还请小姐务必赏光。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管事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站在花瓶旁的蕴真,然后再次躬身,像来时一样,带着那个令人作呕的微笑,退了出去。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份烫金的请柬,静静地躺在桌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樱花香氛。
那香气太浓了,甜得发腻,在这充满了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鼻。闻起来,不像是什么喜庆的香气,倒像是一具为了掩盖尸臭而涂满了香料的尸体。
蕴真放下手中的剪刀。
她走到桌边,伸出手,拿起了那份请柬。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烫金大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脏。
蕴真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一股无法遏制的毁灭冲动,猛地从她心底窜了上来。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壁炉前。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举起手中的请柬,作势要扔进那跳动的火焰里。
只要松手。
只要一松手,这一切就都烧干净了。什么联姻,什么荣耀,都将化为灰烬。
她的手悬在火苗上方,被热浪烤得发烫。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疯狂的光芒。
“蕴真……”
身后传来父亲极度压抑的、沙哑的声音。
蕴真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火能烧掉请柬,却烧不掉笼罩在这个家头顶的铁网。
那一刻,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最终。
她没有松手。
她缓缓地将那份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的请柬,死死地扣在了胸口。那烫金的硬纸角扎进她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火光照亮了她半边侧脸,却照不进她那双已经死寂的眼睛。
在这个冬夜,她把自己,当成最后的一根木柴,填进了这个家族命运的火坑里。
昭会馆,夜。
庭院里,灯火如昼。
这昭会馆本是旧时王公的别院,和治维新后改了名头,成了华族们最爱消遣的地界,,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子陈旧的脂粉气。
蕴真坐在车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
这是一件靛蓝色的丝绒长裙,剪裁是西式的,利落、冷硬,领口开得极高,几乎封住了下颌,却在大腿侧开了一道极深的叉。在车窗外路灯的流光里,那丝绒吸饱了光线,黑得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裹着她这具苍白的肉身。
她没有戴首饰,只在颈间系了一条极细的银链,冷冰冰地贴着锁骨,像是一条随时会收紧的绞索。
“去吧。”柳夫人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响起,“就当是去演一场戏。演完了,咱们就能回家了。”
蕴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开了车门。
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她微微仰起头,像是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最后一次呼吸自由的空气。
庭院里灯火通明。
这里没有舞厅的喧嚣,只有一种被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令人窒息的繁华。
花园里的灌木被修剪得甚至有些强迫症般的整齐,在聚光灯下,每一片叶子都泛着虚假的蜡光。
千代早已等候多时。
她穿着一身如丧服般的黑色留袖和服,站在那两盏巨大的石灯笼下。
“蕴真小姐,这边请。”
千代的声音平板无波。她并没有将蕴真引向灯火通明的主舞厅,而是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花园深处的一条碎石小径上赶。
蕴真捏紧了手里的手包,越往深处走,喧嚣声便越远。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那喷泉的水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千代?”
蕴真回头,却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千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有那两盏石灯笼依旧亮着,像两只窥视的眼。
直到一阵声音,穿透了湿润的松针,极其突兀地刺入她的耳膜。
那是意大利语。
蕴真脚步一顿。那声音极低,像大提琴的C弦被粗暴地拨动了一下,沉闷,却带着股金属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极准,语速慢得让人心慌,仿佛说话的人正在审判什么。
蕴真循声望去。
透过冬青树叶的缝隙,她看到了那个人。
他背对着她,站在喷泉的阴影里。
一身深黑色的军装,肩章在夜色里闪着一点寒星般的冷光。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后脑的线条,只露出宽阔挺拔的肩背。他并没有像旁人那样端着酒杯,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有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正搭在喷泉冰冷的石栏上。
“叩。”
食指抬起,落下。
“叩。”
那敲击声极有节奏,像是某种倒计时。
蕴真捏着玻璃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昨日,母亲交给她一个信封,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青年也是这般站着,眼神比刀锋还冷。
那上面的男人,就是他。
张允青正在听面前的和国中将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吹嘘墨索里尼的政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敲击石栏的手指,是他唯一流露出的不耐。
不过他的余光倒是捕捉到了一抹影子。
千代正像个鬼魂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个女子的身后,正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这条死路上赶。
张允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那雪茄极粗,烟叶的味道辛辣而浓烈。他刚要拿出火柴,动作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风送来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味,像是下过雨后的白玉兰味。
大拇指在那支昂贵的雪茄上摩挲了一下。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
那支还没来得及点燃的雪茄,被他无声地丢在了脚边的泥泞里。
他抬起那双沉重的军靴,面无表情地踩了上去。鞋底在那团烟叶上狠狠碾过,直到它变成一团谁也认不出的烂泥。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
“咔哒。”
一声轻响。
那女子脚下的高跟鞋卡在两块石头缝里。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蕴真不想面对这无形的压迫,转身欲走,却因心慌意乱,脚下的高跟鞋卡在两块石头缝里。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剧痛从手臂传来。她狼狈地跪坐在地里,蓝色的丝绒礼裙上沾满了污泥,高开叉的裙摆被掀起,露出一截在夜色中白得刺眼的小腿。
像是铠甲被击碎后的狼藉。
蕴真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眼眶发酸,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在这群狼环伺的地方,流泪是比流血更丢人的事。
一双黑色的军靴,停在了蕴真的视线里。
那靴子上沾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却擦得锃亮,映出她此刻狼狈的倒影。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皮质细腻冷硬,泛着哑光。指尖捏着一方雪白的手帕,叠得四四方方,像是一块冰。
他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扶她。他就那么站着,身体笔直得像一杆枪,没有倾斜半分。
蕴真抬头。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双在阴影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是张允青。”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北方风沙的粗粝,直接砸在蕴真的心口上。
不是“你好”,不是“初次见面”。他直接报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生效的判决书。
被如此直接地摊牌,让蕴真措手不及。
她撑着地面,并没有去接那块手帕,而是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我知道。”
蕴真回答道。声音很轻,却很稳,透着一股子心如死灰后的麻木。
她站直了身子,想要维持最后的体面,却没注意到,刚才那一摔,她礼裙的下摆翻卷了上来,露出了一截被泥水溅脏的小腿,和那条极细的、有些歪斜的吊袜带。
张允青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极其自然地收回。他并没有收回口袋,而是随手将那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放在了蕴真身侧那个沾满青苔的石狮子上。
然后他的目光,顺着那丝绒,缓缓下移。
视线在那截白得晃眼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秒,眼神骤然暗了下去,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忽然上前一步。
蕴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是冰冷的石栏,退无可退。
张允青没有说话。
他摘下那只黑色皮手套。
蕴真的呼吸猛地一滞,全身僵硬。
那只手并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倒是那黑色的皮手套挑起了她翻卷的裙摆一角。
黑色的皮质与她雪白的肌肤只隔着毫厘,那股若有似无的热度透过空气传导过来,激起蕴真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
张允青手腕轻轻一抖,将那裙摆抚平,盖住了那截春光。
“柳小姐偏爱西式剪裁?”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陈列在橱窗里的商品。
蕴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更喜欢它剪裁的利落。”她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体面。像一件铠甲。”
张允青捏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眼的蕴真,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铠甲。”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转过头,看向花园里那些被修剪成各种几何形状的灌木。
“这东城的园林,太拘束。”他淡淡地说,“花草都被铁丝勒着,被剪刀逼着,长成了人想要的样子。精巧是精巧,可惜,都是死的。”
蕴真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他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张允青收回目光,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平城就不同了。那里的秋天,只有西山脚下的那一棵老槐树,才算是有味道。那是野路子,风吹雨打长出来的,根扎得深,枝叶才敢往天上冲。”
老槐树。
蕴真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几乎要怀疑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恰好这时,一名同样穿着军装的男人快步走来,在张允青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允青神色未变,只是捏着手套的手指微微收紧。
“失陪。”
他没有任何解释,利落地转身。
小径狭窄。他转身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让,而是直接走了过来,那黑色的军装带着一股压迫感,直直地逼近。
蕴真紧贴着石栏,大气都不敢出。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他的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拉得极近,近到蕴真能看清他衣领上那枚银色的领扣,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度。
扑面而来的气息钻进蕴真的鼻腔,那是冰冷的硝烟味,混杂着干燥的皂角香,还有一点点……刚刚被碾碎的、辛辣的雪茄烟叶的味道。
与她身上那股子清冷的白玉兰香气绞杀在一起。
没有任何言语。
像是一根绷紧的丝线,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战栗。
张允青大步流星地走远了,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翻卷,像一只巨大的、展开双翼的鹰。
蕴真靠在冰冷的石栏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看着石狮子上那方雪白的手帕,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
夜风吹过,那股混杂着硝烟与皂角的气息,却像是烙印一样,久久不散。
【卷一:孤鸿影下,半纸婚书 6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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