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藏娇，人心如野草。

雨后的夜气带着土腥味，从济世堂那扇漏风的窗缝里钻进来。沈惊鸿裹着半旧的蓝布棉被，鼻尖萦绕的不是熏香，而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苦药味和新碾草药的青涩气。这味道粗砺，却奇异地压下了她心头翻涌的血腥气。

她睡不着。

隔壁隔间传来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偶尔夹杂着少年人梦呓般的咕哝。那是林小满。这间药铺唯一的学徒，也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暖源。

她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泥地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昏黄的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只折了翼的鹤，落进了泥沼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林小满探进半个身子，发丝凌乱，睡眼惺忪，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外衫。看到沈惊鸿站在窗边，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把衣服往前递了递。

“姐姐，夜深露重，当心着凉。”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一丝杂念，只有纯粹的担忧。

沈惊鸿看着他。这少年像一株刚抽条的杨树，瘦弱，却挺拔。他的衣服上有补丁，手指上有裂口，掌心满是劳作的老茧。他给不了她锦衣玉食，给不了她权倾朝野的庇护，甚至给不了她一个像样的名分。

可他站在那里，就像这暗夜里的一盏孤灯，不耀眼，却足够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让人觉得心安。

“我不冷。”沈惊鸿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也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林小满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许久，才轻声说道：“姐姐，你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雨。”

沈惊鸿一怔。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足够冷漠坚硬，却没想到，会被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一眼看穿。

“这世上的雨，总会停的。”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狼狈。

“嗯。”林小满应了一声，乖乖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那姐姐早点歇息，明天……太阳会出来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惊鸿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滑落。

是啊，雨会停，天会亮。

可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夜里的寒风，一旦吹过，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温暖了。

……

听雨楼的露台上，夜露已重。

谢无尘凭栏而立，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茶盏，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细纹。他没有喝茶，只是看着城西的方向。

那里没有灯火通明，没有丝竹管弦，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还在看？”

苏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娇媚，却又掩不住底下的酸涩。她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轻轻披在谢无尘肩上，顺势依偎进他怀里。

谢无尘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只是那具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苏婉儿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她想起白日里谢无尘看沈惊鸿的眼神，哪怕是在演戏，哪怕是在说着最绝情的话，那眼底深处的痛楚与眷恋，也骗不了人。

再看看自己。

她拥有了这听雨楼最尊贵的位置，拥有了他随手赏赐的金银珠宝，却唯独没有拥有过他的一次回眸。

“无尘，”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讨好，“雨停了，天快亮了，我们进屋吧。”

谢无尘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婉儿精心描画的妆容上，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婉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一个人真的能爱上另一个人，哪怕是在最脏最乱的泥潭里？”

苏婉儿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他在说谁。

哪怕沈惊鸿此刻身处破庙，哪怕她一无所有，在谢无尘眼里，她依旧是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

而自己呢？她是不是就像这听雨楼里的装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会的。”她听见自己说道，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要那个人，足够耀眼。”

谢无尘没有说话，只是再次转过身，看向那片黑暗。

苏婉儿站在他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嫉妒。

嫉妒得发狂。

她嫉妒沈惊鸿能让他如此魂牵梦萦，嫉妒她能有一个少年在雨夜里为她撑伞，甚至嫉妒她能在这寒夜里，占据着谢无尘全部的视线。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沈惊鸿……”苏婉儿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柔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的寒光，“你最好，永远别再回来。否则……”

否则如何，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看到，谢无尘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握起，指节泛白。

……

摄政王府，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萧景珩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那是先帝御赐之物，温润通透。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暗格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沈惊鸿在济世堂的一举一动，包括那个叫林小满的少年，为她做的每一件琐事。

“穷小子？”

萧景珩嗤笑一声，将密报扔进炭盆。橘红的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纸张。

“倒是有些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本王倒要看看，这只离群的孤雁，能在这泥潭里扑腾多久。”

他转过身，眼神幽深如潭。

“传令下去，暗中盯着。若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本王要他满门陪葬。”

“是。”

暗卫退下。

萧景珩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沈惊鸿，你以为躲进草莽，就能逃出这盘棋局吗？”

“你逃不掉的。”

……

天光微亮，济世堂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他回头，看到沈惊鸿正站在柜台后，正低头看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

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神情专注，眉眼间少了昨夜的惊惶，多了一丝沉静。

“姐姐，早。”林小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惊鸿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眼神清明。

“早。”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无论前路如何，此刻，这陋室之内，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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