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

摄政王府的赏菊宴，金蕊浮香，却掩不住满堂风雨欲来的压抑。

当谢无尘那袭白衣出现在厅门口时，沈惊鸿只觉得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灼得她手背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骤然袭来的寒意。而当他身侧那个红衣似火的女子毫无顾忌地挽住他手臂时，沈惊鸿的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

是苏婉儿。

那个京城闻名的花魁，此刻正依偎在谢无尘身侧，眉眼间尽是未曾掩饰的娇羞与得意。她的手，紧紧扣着谢无尘的臂弯，仿佛那是她此生唯一的倚仗，也是她向全世界宣示主权的旗帜。

谢无尘神色淡漠，任由她挽着，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沈惊鸿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摄政王，别来无恙。”他拱手，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景珩端坐主位，眸色深沉：“谢楼主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

“摄政王客气。”谢无尘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陪故人来讨杯酒喝罢了。”

故人。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沈惊鸿的耳膜。她看着苏婉儿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就在这时，苏婉儿动了。

她似乎有些不胜酒力，娇柔地往谢无尘怀里靠了靠，一只手顺势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那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动作，带着一丝初为人母的惶惑，却又藏着一丝即将为人母的甜蜜与炫耀。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红衣之下，原本该是纤细腰肢的地方，此刻竟隐隐隆起了一小块。不仔细看或许会以为是衣料的褶皱，或是她刻意的姿态，但苏婉儿此刻的手势，却将那个弧度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那绝不是错觉。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沈惊鸿死死咬住唇，才没让自己失态。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所有的支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我欺骗，在那个微小的弧度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有了别人的孩子。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在他转身将她推开，在他将她贬得一文不值之后，他竟然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

“谢楼主真是好兴致。”沈惊鸿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冷得像冰渣子，却在微微颤抖，“带着新欢旧爱，来本小姐面前上演一出‘佳偶天成’，是想证明你谢无尘薄情寡义得有多彻底吗？”

谢无尘的身形猛地一僵，握着折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婉儿，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他根本不知道苏婉儿会来这一出，更不知道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帮”他。

“沈小姐慎言。”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姑娘只是……只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沈惊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步步走到苏婉儿面前，目光死死盯着她那只放在小腹上的手，声音尖锐得近乎破碎，“苏姑娘这‘不适’，倒是有些月份了。谢无尘，你告诉我，这是谁的种？！”

最后三个字，她是吼出来的，带着满腔的绝望与痛楚。

苏婉儿被她眼中的悲愤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又强撑着挺起胸膛，娇声道：“沈小姐这话问得……自然是谢楼主的。我们……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这孩子……也是谢楼主的骨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惊鸿的心上。

夫妻之实。

骨血。

原来，他所谓的“绝情”，所谓的“变心”，竟是如此彻底。他不仅背叛了他们的过去，还要用一个新的生命，来彻底碾碎她最后一点念想。

“好，好得很。”沈惊鸿笑了，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洇开一片湿痕，“谢无尘，你真是好样的。”

她看着谢无尘，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既然如此，那本小姐就在这里，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说完，她再也没看他们一眼，转身，踉跄着冲出了大厅。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当场崩溃。

谢无尘站在原地，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追上去，想抓住她，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苏婉儿的肚子是假的，他们的孩子更是无稽之谈。

可他不能。

青云门的人就在暗处看着，苏婉儿也是为了帮他才出此下策。他若此刻追上去，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连累沈惊鸿。

“谢楼主，”苏婉儿见沈惊鸿走了，眼中的得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与不安，“我……我只是想帮您，想让她彻底死心……”

谢无尘没有看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捂住心口的位置，指尖冰凉。

他知道苏婉儿是好意。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演戏。

可看着沈惊鸿那破碎的眼神，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在那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

他亲手，将最爱的人，推入了万丈深渊。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做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谁哭泣。

谢无尘站在满堂喧嚣中，只觉得天地寂寥，万物成空。

他赢了。

他成功地让她恨上了自己。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离去，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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