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王都夜色

暮色如墨，浸染了王都的天空。林恩·布莱克伍德站在布莱克伍德家族别院二楼书房的窗边，目光穿透逐渐浓重的夜色，落在远处王宫模糊的轮廓上。那里，几个时辰前，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审判。

“北境之星...”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枚传说中的王室珍宝，他连碰都没碰过，却成了将他逐出权力中心的完美借口。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仆罗伯特端着一瓶红酒和一只酒杯走了进来。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侍奉布莱克伍德家族已逾四十年，从林恩祖父的时代起就是家族最忠实的仆人。

“少爷，您该用晚餐了。”罗伯特将酒瓶放在桌上，声音温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林恩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了那副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表情。“亲爱的罗伯特，在我即将前往那片荒芜之地前，难道不该享受最后一顿像样的晚餐吗？”他摇晃着走到桌前，拿起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啧，伯父还真是吝啬，连瓶像样的酒都舍不得。”

罗伯特沉默地看着他，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少爷，您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林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亲爱的老罗伯特，难道你要我跪下来痛哭流涕，祈求那些想要我死的人发发慈悲吗？”

他继续灌着酒，步履蹒跚地在书房里踱步，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窗外。别院大门外，四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如雕塑般伫立，他们的影子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伯父还真是关心我的安全。”林恩嗤笑一声，又喝了一大口酒。

“公爵大人他...”罗伯特欲言又止。

“他什么？他是为了家族荣誉？”林恩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中带着刻意夸张的愤怒，“去他妈的家族荣誉！他明明知道我是被陷害的！”

就在这时，书房门再次被推开，塞缪尔·布莱克伍德公爵走了进来。他身着正式的黑色礼服，胸前佩戴着荆棘家族的纹章，脸色如磐石般冷硬。

“罗伯特，退下。”塞缪尔命令道，目光始终锁定在林恩身上。

老仆人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叔侄二人。塞缪尔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林恩手中的酒瓶上，眉头紧锁。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你仍然不知悔改。”塞缪尔的声音冰冷如铁。

林恩摇晃着站直身体，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悔改？为了什么？为了那些我根本没犯过的罪过？”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林恩。”塞缪尔向前走了几步，在书房中央停下，“你的放荡行为，你给家族带来的耻辱，早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哦？”林恩挑眉，又喝了一口酒，“所以爱德华·温斯顿陷害我，你选择视而不见，就因为我是个‘放荡的耻辱’？”

塞缪尔的脸色更加阴沉：“注意你的言辞！温斯顿家族是我们重要的盟友。”

“盟友？”林恩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他们像毒蛇一样盯着我们的喉咙，而你却称他们为盟友？伯父，你真是老糊涂了。”

“够了！”塞缪尔怒吼道，声音中带着罕见的失控，“明天一早你就出发前往灰堡。那里虽然偏远，但毕竟是布莱克伍德家族的领地。如果你能洗心革面，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什么？”林恩打断他，步履蹒跚地靠近，“你会允许我回到这个虚伪的宫廷？继续在你和爱德华那样的老狐狸之间周旋？”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林恩。灰堡虽然贫瘠，但至少能保证你的安全。留在王都，温斯顿不会放过你。”

林恩盯着伯父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既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

“安全？”他轻声说，“在北境蛮族的骚扰下，在那个连鸟都不愿意拉屎的地方？伯父，你我都知道，流放灰堡和判处死刑没什么区别。”

塞缪尔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林恩转身回到窗前，望着窗外逐渐点亮的灯火：“告诉我，伯父，如果我母亲还活着，你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这个问题让塞缪尔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恩以为他不会回答。

“你母亲...她不会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塞缪尔最终说道，声音中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林恩背对着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才是真正的答案——如果他母亲，那位来自北方部落的女子还活着，塞缪尔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放弃他。家族荣誉固然重要，但活着的人才能够捍卫荣誉。

“明天黎明出发。”塞缪尔最终说道，转身向门口走去，“罗伯特会陪你一起去。这是家族能为你做的最后安排。”

门在塞缪尔身后关上，书房里重归寂静。林恩站在原地，脸上的醉意渐渐消退。他走到书桌前，放下酒瓶，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精致的纹路。

这间书房承载着他太多的回忆——母亲在世时，他常在这里听她讲述北方故土的传说；父亲去世后，他在这里接受家族教师的教导；而最近几年，他则在这里策划了一场又一场看似荒唐的闹剧。

“最后的机会...”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夜幕完全降临，王都的灯火如星河般在窗外延伸。林恩走到窗边，小心地隐藏在窗帘的阴影里，观察着别院周围的守卫。四名卫兵分别把守着前后门，每隔两个小时换一次岗，换岗时会有短暂的空隙。

他注意到东南角的卫兵似乎有些松懈，不时抬头望向王宫方向，仿佛心有所属。而西北角的卫兵则格外警惕，双手始终不离剑柄。

“爱德华的眼线...”林恩轻声判断。财务大臣绝不会放心让他活着离开王都，沿途必定安排了更多“意外”。

他继续观察，记下了卫兵们的巡逻路线和视线死角。别院围墙不算太高，以他年少时在北方学会的技巧，翻越并不困难。但问题是如何避开所有眼线，并且不引起怀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时而拿起酒瓶假装饮酒，实则将大部分酒都倒进了窗台上的盆栽里。他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今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他的生死。

临近午夜，书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罗伯特端着一盘食物走了进来。

“少爷，您一晚上都没吃东西。”老仆人担忧地说。

林恩立刻恢复了醉醺醺的模样，摇晃着接过盘子：“亲爱的罗伯特，你总是这么贴心。到了灰堡，我一定会想念你的照顾。”

罗伯特看着林恩，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少爷，我知道您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您母亲去世前，曾嘱咐我一定要保护好您。”

林恩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又继续用叉子戳着盘中的食物：“保护我？就像现在这样，陪我去那个鬼地方送死？”

“灰堡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糟糕。”罗伯特压低声音，“您父亲年轻时曾在那里驻守过一段时间。城堡下有...”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林恩和罗伯特同时转头望去。

一队骑兵正从别院前的街道经过，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盔甲和旗帜。为首的一名女将军格外引人注目——奥罗拉·铁刃端坐在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银甲在火光下闪耀。她似乎感应到注视，转头望向别院窗口。

那一刻，林恩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站在窗边，手持酒杯，故意做出一个轻浮的举杯动作。

奥罗拉的眉头立刻皱起，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她冷冷地转回头，率领骑兵队继续前进，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她的眼睛。

“北境战神...”林恩轻笑一声，喝光了杯中残酒，“看来我在北境的日子不会寂寞了，不是吗，罗伯特？”

老仆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拾着餐具。但林恩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奥罗拉离去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骑兵队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林恩回到窗边的观察位置，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奥罗拉那鄙夷的眼神。这种轻视，他太熟悉了——从他被贴上“放荡子”“废材”标签的那天起，就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但这一次，那目光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仿佛在衡量他的威胁程度。

“铁刃家族...”林恩若有所思。这个家族世代镇守北境，与布莱克伍德家族素有来往。奥罗拉作为铁刃家族的继承人，年轻轻就赢得了“北境战神”的称号，绝非等闲之辈。

他继续观察着守卫的换岗，脑海中已开始规划逃亡路线。东侧的厨房附近有一处围墙较矮，且有一棵老树可以提供掩护。换岗时的短暂空隙足够他翻越围墙，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但这不是他现在的计划。不，他必须按照他们的预期行事——一个懦弱、荒唐的纨绔子弟，乖乖接受流放的命运，然后在途中“意外”丧生。只有这样，他才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凌晨时分，林恩终于感到疲倦。他躺倒在书房的长沙发上，闭目养神，但大脑仍在飞速运转。灰堡——那个被遗忘的边境堡垒，将成为他的起点。贫瘠，偏远，不受重视，这正是他需要的。

“帝国崛起...”他无声地默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这是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从母亲遗留的手稿中看到的短语。当时他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但现在，它仿佛是一种预言，一种召唤。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即将来临。林恩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然后拿起几乎空了的酒瓶，将最后几滴酒液洒在衣服前襟上。

醉醺醺的纨绔子弟——这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也是他最有力的武器。就让他们继续轻视吧，就让他们以为他已经彻底堕落。在阴影中生长的藤蔓，终有一天会缠绕整座宫殿。

门外传来罗伯特的脚步声，流放的时刻到了。林恩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推开门，迎向他在王都的最后一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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