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捷报

监军大人的猎犬，逮住了猎物。

千觉得，像是有鱼咬中了饵。

——

捷报，是千亲手写的。

字迹一如既往地沉稳。

措辞极为克制，没有丝毫夸功，却把“夺取断河口”五个字写得清清楚楚，落款端正，军印压得极实。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这是他最不想送出的东西。可不送，比送更危险。

捷报送出后，千没有等回复，立刻下令加固营地。

只是命令一条条下去，很快便发现——

断河口，根本无险可守。

碎石滩低矮，河岸平直，任何防线都暴露在对岸视野里。

你挖沟，他们看得清。

你立栅栏，他们绕得开。

你摆阵，他们从侧翼一口咬进来。

这是一个只适合“占”的地方，不适合“守”。

第二天一早，无极门的人开始回来了。

当日未战，只是不断增兵。

一营，一营，在河对岸铺开。

像是在排队，像是在点数。

像是在把重量，慢慢压到你胸口，让你慢慢喘不上气。

第一次独立统筹联营作战的千，真的慌了。

飞鸿营不可用，赤水营兵力有限。

可在事实上，他已经是断河口前线“总指挥”。

他连写数封文书，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强调无极门重兵集结，强调断河口无险可守。

强调一旦开战，必然全军溃败，丧师辱宗。

请求尽快增援。

回信却只有一句：

——坚守，援军将至。

坚守。

援军将至。

六个字，像一根绳子。

不勒死你，却把你牢牢拴在原地。既不给明确增援，也不让撤退。

“援兵将至”，到底是什么样的援兵。这等局面，不该明确说会派某都统来吗？不该重新划分指挥权，明确赤水营具体职责吗？

这样的军令，是不是太儿戏了。

粗略一数，对岸旗面至少三处营旗，像是有三营兵力；可雾重、人影错杂，千有些拿捏不准。不管如何，这不是一个将主能扛的战场。

监军到底在想什么？

夜里，千站在河岸边。

风从碎石滩上刮过，冷得刺骨。

对岸营火连成一线。

腹中的热意，缓缓翻涌。

他更不明白。

无极门到底在等什么？

通过一整天侦察，对方理应已经察觉。

——这里，根本没有拓跋宗大军。

“三个营”，随便压上两个。

一个正面粘住、一个钳形侧后，赤水营、飞鸿营立马崩溃。

自己只能弃地逃走。

可他们没有动。

为什么？

千闭上眼，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只要对方一动手。

——飞鸿营丢下。

——赤水营立刻撤。

军法？先活着再说。

只要慢一步，整个赤水营都得死在这里。

“三营”无极门兵马，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斧。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局面太吓人了。

“将主，监军手书。”

就在千谋划着择机撤退的时候，关白拿着一封私信过来。

三两下看完，千脸上阴晴不定。

“监军让我钉死在断河口，不得以任何理由撤退。”

“说，丢失断河口，就不要回去了。”

“你怎么看。”

这时候，私下里只言片语，比正式军令更可怕。

千可不敢挑战监军耐心。

“将主，虽没有明确讯息，但看情况，监军必有重大谋划。”

“需要我们在断河口——”

关白仔仔细细看了信件，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我们，怕是——”

“我们，只能——”

——

“宗门令。”

中军帐内，灯火忽明忽暗，照得面容阴晴不定。

千以“前线总指挥”的身份，召集赤水营、飞鸿营主要军官。

“宗门已有调令。”

“援军正在路上。”

他声音很大，面带红光，右臂夸张的四下舞动——

想必是对“总指挥”位置很是受用。

“横野卫方向，已有兵马异动，可能是他们。”

“大家放心，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千语气振奋，直接站了起来。

“不用担心无极门，上面不会让我们一直扛着。”

“援军一到，我军便可稳住断河口。”

帐内气氛，明显一松。

不少军官悄然吐出一口气。

只有杜松，没有动。

他站在飞鸿营众将最前，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地面清理剩余的野草。

没有问援军是哪一支。

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到。

合上令册，千缓缓扫视众人，不动声色地与关白交换下眼神。

“援军即将抵达。”

“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给无极门任何可乘之机。”

“关副将。”

“属下在。”

“令你择五百精锐，张开威力搜索幕，压制无极门斥候。”

“凡私通、窥探、传讯者——”

他语气一沉。

“杀无赦。”

“诺。”

“杜副将。”

杜松出列。

这位飞鸿营仅存的副将，比前几日更瘦了一些，甲胄松垮，眼神却异常清醒。

“你精于后勤。”

“援军将至，营地需扩大。”

千抬眼，看着他。

“令你率飞鸿营前移，三日内，于河口修筑可容万人之大寨。”

帐内一静。

杜松没有立刻应声。

“千将主。”

他缓缓开口，“飞鸿营羸弱，若无极门挥军来攻——”

“关副将会前出策应。”

千语气平淡。

关白上前一步，气息冰冷地罩向对方，杜松甲面顿时布满寒霜。

这一刻，安营的顺序被颠倒。

由赤水营在前飞鸿营在后，变为两营并行。

一旦局势崩坏——

飞鸿营顶着，赤水营先走。

挡刀。

掩护。

逃命。

附庸军的老把戏了。

杜松扭了扭被冻得有些僵直的脖子，抬起头，看了千一眼。

这一眼，很快。却什么都明白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诺。”

“属下明白。”

“飞鸿营为宗门、为将主。”

“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死”这个字，说得很重。

没人纠正他。

因为从沈栝死的那天起，

飞鸿营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附庸军。

向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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