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代管

天亮得很慢，像是被昨夜的血腥压住了天色。

飞鸿营外的火把还没完全熄灭，烟灰混着湿土味，在营地上空盘旋不散。

千披坚执锐，站在营门口。

身后，是他自己的赤水营亲兵。

身前，是飞鸿营剩下的两千余人。

队列很整齐，整齐得有点过分。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眼睛却低垂，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不是心怀敬畏，只是下意识的回避。

千心里很清楚——他们都知道，是谁杀了沈栝。

动刀的，不是监军，不是宗门，是他。

令牌在他腰间轻轻碰撞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的没入每个人的耳中。

“宗门令。”

千开口。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声音不高，在真气催动下，却生生压过营地里的风声。

“从今日起。我，暂代飞鸿营。”

没有热烈欢呼，没有整齐回应，甚至连一点多余的骚动都没有。

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早就干涸的井里。

“军令、粮饷、调度，一切照旧。”

他就像没看见众人反应，自顾自说着。

“有人有意见，可以提。”

依旧没人说话。

队伍里，有人喉结动了一下，有人指节发白，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们不是不敢，而是没必要。

沈栝死了，飞鸿营的“骨头”，也死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人很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千扫了一眼。

目光落在几名老卒身上，这些人他认识，曾经跟着沈栝打过硬仗，也曾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将来有机会，一起拼个大的”。

现在，他们站得比谁都直，却像一截已经被掏空的木头。

千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大踏步进营。

——

将主营帐，换了主人，却没有换气息。

桌案上还残留着旧的槊痕，墙角的甲架空了一半。

有些东西被收走了，有些东西，被刻意留下。

像是在提醒他——

你只是坐在这里，不是这里的主人。

关白入帐，低声汇报。

“将主，飞鸿营副将四人，昨夜清洗中，死了三人。”

“剩下一人，名叫杜松。”

“修为不高，但管过粮草后勤，位置关键，威望也不低。”

千点头。

“请他来。”

很快，杜松进帐。

这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穿着旧甲，甲缘磨得发白。

进门时，他行礼极规矩，规矩得有些过分。

“属下杜松，见过将主。”

声音还算镇定，但手指有些抖。

千看了他一眼。

“你怕我？”

杜松一愣，随即低头。

“属下……。”

千没有追问。

只是把一卷账册推到他面前。

“飞鸿营，现在还能列阵吗？”

杜松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足足有十个呼吸这么长。

“……不能。”

他说。

“骨干军官没了。”

“修行好手不足。”

“最多只能勉强组织行军，上战场，必散。”

千点头。

“那你觉得，监军为什么把飞鸿营给我？”

杜松的背，瞬间绷紧。这个问题，不该问。

但千问了。

“属下……不敢妄议。”

“说。”

千打断对方。

杜松咬了咬牙。

“……因为飞鸿营，已经不是一支能打的营。”

“留着，也只是个壳。”

“给谁都一样。”

“可给将主您——”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继续。”

“……怨气，会落在您身上。”

帐内一静。

杜松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千。

“杀沈将主的人，是您。”

“接飞鸿营的人，也是您。”

“以后飞鸿营若出事，责任，也只会算在您头上。”

“还有——”

杜松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止住。

千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你很清醒。”

杜松苦笑。

“属下不清醒，昨夜也活不到现在。”

千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恨我吗？”

杜松怔住。

帐内很安静。

连风声都没有。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道：

“恨。”

一个字。

很轻。

却没有回避。

“但属下更恨——”

他顿了顿。

“恨自己，连恨的资格，都没。”

千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上前一步，拽着杜松，推搡到桌案前。

“昨天，在落鸿坡，我杀了沈栝。”

指着桌案上残存的酒渍，他无比认真。

“昨晚，在这里，我喝光了沈栝最喜欢的酒。”

杜松身体僵直，心跳似乎停止下来。

“可是，杜将军。”

千紧紧握着他的手。

“死了的人，死了。”

“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飞鸿营。”

“两千一百三十五人。”

“杜将军。”

“别人称呼我们一声将军，咱们总得做一些将军应该做的事。”

“我想，就算沈将主活着，也得让你做将军该做的事。”

定定看了千许久，杜松心跳一点一点恢复跳动。

随即，重重行礼。

“诺。”

——

人走后。

帐内只剩千一人。

腹部传来一阵细微的热意。

不是暴躁。

而是在……看戏。

千伸手，按住腹部。

他很清楚。

代管飞鸿营，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监军，在旁边等着。

等他撑不住。

或者——等他犯错。

千慢慢吐出一口气。

附庸军，出挑一些，是一种罪。

宗门需要的是血包，不是恶狼。

千的赤水营能打了些，想法多了些，不妥。

需要磨一磨。

狗，比狼好用。

走出营帐。

天光，终于亮了一点。

飞鸿营的旗，被重新挂起。

只是颜色，显得格外旧。

像一面随时会被风撕裂的布。

他站在营门前。

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

“今天不杀人。”

腹中的热意，轻轻震了一下。

像在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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