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滚烫的泥浆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却烤不热杂役院那常年阴冷的石板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那是汗水、霉斑和劣质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对于杂役弟子而言，这不仅是味道，更是生存的底色。

膳堂，说是堂，其实就是一片露天的空地。几口巨大的黑铁锅架在正中央，下面烧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湿柴，冒着呛人的黑烟。

“当！当！当！”

敲击铁锅的声音，就像是喂牲口的信号。

原本死气沉沉的杂役们瞬间活了过来，那是一种基于生物本能的躁动。数百人提着缺了口的木碗，推搡着、咒骂着，涌向那几口黑锅。

苏远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背后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每一次肌肉的拉扯依然会带来钻心的疼。若是常人，恐怕早已躺在床上哼哼，但他像是一根枯竹，虽然摇晃，却死死地扎在地上。

“别挤！再挤老子废了你！”

“滚开！这是我的位置！”

喝骂声此起彼伏。在这里，谦让是死路，抢夺才是真理。

苏远默不作声，凭借着这两天对身体发力技巧的熟悉，像一条游鱼般在缝隙中穿梭。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分餐的胖大婶漫不经心地舀了一勺浑浊的黄汤，“啪”的一声扣在他的破碗里。

汤很烫，冒着滚滚白气。里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烂菜叶，还有几粒发黑的陈米，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但这却是苏远今天唯一的能量来源。

没有这碗饭，他明天就没力气去撞山，没力气去刷那该死的熟练度。

苏远双手捧着滚烫的木碗，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转身准备找个角落吞咽。

就在这时，一只粗壮的大手，像是一堵墙，毫无征兆地横在了他的面前。

“哟，这不是我们的‘苏疯子’吗？”

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戏谑的恶意。

苏远停下脚步，抬头。

挡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刘二。

刘二身后还站着两个狗腿子，正抱臂冷笑。昨晚苏远那个冷漠的眼神让刘二做了一晚上的噩梦，这让他感到羞耻。在这杂役院，若是被一个快要死的废物吓住，他刘二以后还怎么混？

恐惧转化为愤怒，愤怒需要宣泄。

“让开。”苏远的声音沙哑，没有丝毫波澜。

“让开？”刘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大家都说你练功练傻了，我看你是真不懂规矩。在杂役院，好狗是不挡道的。”

说着，刘二上前一步，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远。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有麻木，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同情。在这枯燥绝望的日子里，看同类相残，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我想过去。”苏远依旧盯着刘二，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过去可以。”刘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了指自己的胯下，“从这钻过去，爷赏你个馒头吃。”

哄笑声四起。

苏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计算。

现在的他，《铁布衫》刚刚入门，虽然抗击打能力提升了，但力量并没有质变。真打起来，他大概率会被刘二这三个壮汉按在地上摩擦，不仅饭吃不成，还会受更重的伤，耽误修炼进度。

不划算。

“怎么？不愿意？”

见苏远不说话，刘二眼中的戾气更重了。他觉得自己被无视了，被这个像死狗一样的废物无视了。

“既然不愿意钻，那就别吃了！”

话音未落，刘二猛地挥手，重重地拍在苏远手中的木碗上。

“啪！”

这一掌力道极大。

滚烫的馊饭瞬间泼洒而出，木碗飞出老远，摔成了碎片。

那一勺浑浊的、冒着热气的黄汤，全部泼在了苏远脚下的泥地里。黑色的泥土瞬间将米粒吞没，只剩下一滩还在冒着白烟的泥浆。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在看着苏远。

按照惯例，这时候弱者应该跪地求饶，或者痛哭流涕地去舔舐地上的食物——因为那是命。

刘二很满意自己造成的后果，他抱着双臂，一脸戏谑地看着苏远：“哎呀，手滑了。不过我看你平时也是吃土的命，这地上和碗里，没区别吧？吃啊，趁热吃。”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小结巴在人群后面急得直跺脚，想冲上来，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苏远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正在渗入泥土的汤饭。

热气蒸腾，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食物的馊味。

那一瞬间，苏远的大脑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是尊严与生存的博弈。

如果是在前世，他会把这碗饭扣在对方脸上。但在这里，每一粒米都代表着一点气血，代表着一点《铁布衫》的熟练度。

没有气血，就没有进度。没有进度，二十几天后就是死。

死人，是不需要尊严的。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报复。

苏远缓缓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时，那双黑眸深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开关被按下。

**【痛觉屏蔽（初级），开启。】**

**【当前屏蔽度：30%。】**

**【负面情绪压制中……绝对理智模式加载。】**

一瞬间，愤怒、屈辱、焦躁，所有属于人类的感性情绪，如同退潮般从苏远的脑海中抽离。

世界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苏远没有爆发，没有怒骂，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缓缓地、从容地蹲下了身子。

动作标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他要干什么？”有人惊呼。

苏远伸出手，那只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直接插入了那滩滚烫的泥浆中。

刚刚出锅的热汤，温度极高，即便是在泥地里，依然烫手。

但苏远仿佛毫无知觉。

他抓起一把混杂着黑泥、碎石和馊饭的糊状物，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掌心的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若是常人，此刻早已本能地甩手。

但苏远的动作稳如磐石。

在【痛觉屏蔽】的加持下，那种灼烧感被削弱成了温热，而大脑的绝对理智告诉他：这是碳水化合物，这是能量，这是活下去的资本。

他抬起手，将那团冒着热气的泥饭，送到了嘴边。

然后，张口。

吞下。

“咕咚。”

喉结滚动。

滚烫的流质顺着食道滑下，像是一条火线烧穿了胃部。粗糙的沙砾摩擦着咽喉，带来阵阵刺痛。

苏远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一下，两下。

那种令人牙酸的沙砾摩擦声，在死寂的膳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二脸上的戏谑凝固了。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苏远。那个少年正一口一口地吃着泥土，脸上没有悲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更可怕的是，苏远在吃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没有眨动一下。

他就那么蹲着，一边吞咽着滚烫的泥浆，一边死死地盯着刘二的眼睛。就像是一头在进食的独狼，在记下那个打翻它食盆的猎人的模样。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那是地狱里的恶鬼，在看着自己的祭品。

“这疯子……”

刘二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原本嚣张的气焰，竟然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他想骂几句狠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杂役们更是噤若寒蝉。

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对自己狠到这种程度，那对敌人得有多狠？

苏远吃完了手中的第一把。

他又伸出手，抓起了第二把。

直到地上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土坑，连最后一粒米都被他舔干净。

苏远缓缓站起身。

他的嘴唇被烫得发白起泡，满嘴都是黑泥，看起来狼狈至极。

但他站得很直，脊梁像是一杆枪。

“嗝——”

苏远打了一个饱嗝，声音在安静的场地上回荡。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泥渍，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刚刚享用完一顿御宴。

随后，他再次看向刘二。

此时的刘二，已经被那股无形的心理压力逼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苏远没有放狠话，也没有动手。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刘二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的信息，比任何诅咒都更让人胆寒。

那是一种“预定”。

你这条命，我记下了。

“饭不错，够烫。”

苏远留下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瘦削，衣衫褴褛，走在正午的烈日下，却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冷的影子。

直到苏远的身影消失在乱石林的方向，膳堂里才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喘息声。

“疯子……绝对是疯子！”

“刘二，你……你以后小心点吧。这小子不对劲。”

刘二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土坑，双腿竟然有些发软。他咬着牙，强撑着面子骂道：“呸！吃屎的狗东西，老子怕他？”

但他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

乱石林深处。

苏远扶着一块岩石，身体猛地一颤。

**【痛觉屏蔽，解除。】**

“呕——”

剧烈的干呕声响起。

胃里的滚烫和那股难以忍受的土腥味、馊臭味，在痛觉回归的瞬间，如海啸般反扑。

苏远跪在地上，痛苦地抠着喉咙，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口腔里全是燎泡，食道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吐出来。

他死死地捂着嘴，强行压制住身体的呕吐本能。

“不能吐……”

“这是能量……这是《铁布衫》的养分……”

苏远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那股反胃感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他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逐渐恢复了那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今天的热量，是为了活下去。”

苏远摸了摸滚烫的胃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刘二。”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就像是在墓碑上刻字。

“这笔账，我会记在你的骨灰里。”

风起，卷起地上的枯叶。

苏远闭上眼，开始运转那从泥土中抢来的能量，狠狠地撞向身后的岩石。

“砰！”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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