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身试石

晨曦初破，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着初圣魔门。

这雾气中不带一丝湿润的生机，反倒透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像是无数干涸的鲜血挥发后凝结而成的瘴气。

丁字号房内，赵四留下的那个空铺位已经被一名新来的杂役填补上了。没人去提昨夜的事，就像没人会去在意深秋飘落的一片枯叶。在这里，遗忘是活下去的必备技能。

苏远随着人群走出杂役院，手里提着那把卷了刃的黑铁斧。

今天的任务是去后山“乱石林”开采青岗岩。那是修筑外门洞府的地基材料，坚硬如铁，每开采一块都要震得人虎口崩裂。

“咚、咚、咚。”

沉闷的凿击声在乱石林中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工蚁在啃噬着大地的骨头。

苏远挥动着铁斧，每一次撞击，反震之力都顺着手臂传导至全身。若是往常，他会尽量用巧劲来卸力，以此保存体力。但今天，他的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他没有卸力。

相反，他在迎接那股反震之力。

【受到轻微震荡，皮膜应激……铁布衫熟练度+0.1】

微不可查的数据在眼前划过。

苏远那双隐在乱发下的眸子微微一亮，手中的铁斧握得更紧了。

“太慢了。”

他借着擦汗的间隙，瞥了一眼面板。经过一上午的劳作，利用反震力修炼，熟练度仅仅涨了2点。

距离那足以保命的“铜皮”境界，还有整整98点的缺口。而距离王麻子的“收割日”，只剩下29天。

按这个速度，他必死无疑。

“魔门心法讲究‘掠夺’，要么掠夺天地，要么掠夺他人。”苏远看着远处监工手中那沾着碎肉的皮鞭，心中一片冰冷，“我一无资源，二无背景，唯一能掠夺的，只有这具残躯的潜力。”

午休时分。

杂役们瘫软在乱石堆旁，争抢着几桶飘着烂菜叶的馊水。

苏远没有去抢。他灌了一口凉水，趁着监工去树荫下打盹的空档，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乱石林的深处。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区，怪石嶙峋，如狰狞的兽牙指向苍穹。风穿过石缝，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四周荒草丛生，透着一股万古枯寂的凉意。

苏远在一块一人高的黑褐色岩石前停下了脚步。

这块石头表面粗糙无比，布满了尖锐的石棱，暗红色的纹理像是干枯的血管。

“就你了。”

苏远脱去上衣，露出了瘦骨嶙峋却布满淤青的上半身。寒风如刀，割在皮肤上生疼，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不是受虐狂，他只是在计算一笔账。

是用现在的痛换未来的命，还是舒舒服服地等着被喂狼？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但能狠下心去执行的，万中无一。

苏远背对岩石，双脚踏地，生根般抓紧了泥土。

气沉丹田，默运那残缺粗浅的《铁布衫》口诀，调动体内那少得可怜的一丝气血涌向背部。

然后，猛地后撞！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石林角落响起。

就像是一块生肉被狠狠摔在了案板上。

苏远的身躯剧烈一颤，脸色瞬间煞白。那一瞬间，他感觉背后的皮肉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脊椎骨都在哀鸣，五脏六腑更是翻江倒海。

【受到重度撞击，皮膜撕裂，气血受激……铁布衫熟练度+1】

看到了。

那个鲜红的“+1”，在视网膜上跳动，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都还要让人迷醉。

苏远没有停顿，没有惨叫，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他只是咬紧了牙关，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那是牙齿咬破嘴唇的结果。

调整姿势，运气，再撞！

“砰！”

【熟练度+1】

“砰！”

【熟练度+1】

一下，两下，十下……

荒凉的乱石林深处，回荡着这种单调而残酷的声音。

苏远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粗糙的石棱割破了皮肤，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脊背流下，染红了裤腰，又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那块黑褐色的岩石，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触目惊心。

痛吗？

痛入骨髓。

每一次撞击，都是对神经的一次凌迟。身体的本能在疯狂尖叫着让他停下，让他逃离这个刑场。

但苏远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有些吓人。

在那极致的痛苦中，他感受到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正在皮膜之间游走。那是被暴力“唤醒”的身体潜能，正在修补受损的组织，让新生的皮肤变得更坚韧，更厚实。

这就是魔道。

不疯魔，不成活。

“咳……”

苏远猛地咳嗽一声，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刺痛着眼睛。

面板之上：

【铁布衫：未入门 (18/100)】

短短半个时辰，比得上正常修炼三个月。

“值了。”

苏远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他的鲜血染红的岩石。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那暗红色的血迹泛着妖异的光泽。

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满脸的灰尘和血污，显得狰狞而恐怖，宛如一头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幼兽，对着这个残酷的世界露出了它的第一颗獠牙。

“只要能看见进度条……”

苏远伸出手，指尖轻轻抹过岩石上温热的血迹，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铿锵之意：

“别说是这块石头，就是把这座山撞塌，把这天撞个窟窿，我也能做到。”

……

当苏远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丁字号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屋内的杂役们正在喝着稀薄的野菜汤，听到推门声，纷纷抬头。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们看到了苏远。

他依然穿着那件破旧的麻布衣，但衣服的后背处已经渗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随着他的走动，甚至能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没人说话。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或者说是——噩梦。

苏远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缓缓坐下。剧痛让他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像是在受刑，但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苏……苏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远转头，看到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那是睡在他下铺的少年，大家都叫他“小结巴”。这孩子来这里不到半个月，因为瘦弱，总是被欺负，好几次都是原身帮他挡了一两下拳脚。

小结巴的手里捏着半个黑乎乎的馒头，那是他从晚饭里省下来的。

他有些畏缩地看着苏远背上的血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手哆哆嗦嗦地把馒头递了过来。

“给……给你。吃……吃了不……不疼。”

苏远看着那半个带着指印的馒头，又看了一眼小结巴那双清澈得与这个魔窟格格不入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善意往往是软弱的代名词，是取死之道。

但苏远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馒头。

粗糙，干硬，甚至带着一股馊味。

但他没有嫌弃，而是当着小结巴的面，大口咬了下去。

“谢了。”

苏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他几口咽下馒头，感受着胃里那一点点升起的暖意，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中的面板。

【能量补充微量，身体修复开始……】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中回忆着白天撞击岩石的每一个细节，复盘着发力的角度和肌肉的受力点。

窗外，寒风呼啸，宛如无数冤魂在夜色中哭嚎。

而在这一片绝望的哀鸣声中，苏远的心跳声却沉稳如铁。

第一步，迈出去了。

既然死不了，那就往死里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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