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扫地也是门学问

林峥随手拿起墙角的破扫帚，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眼神幽深。

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将那些价值连城的“阵法余烬”，混着尘土扫进破旧的竹筐。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堆烧剩的渣屑，还带着一股难闻的酸腐气息。

林峥弯腰时，脊背佝偻得如同垂暮老人，方才强行拓宽经脉的剧痛尚未散去，浑身肌肉都在微微痉挛。

这反倒省了他伪装的力气，此刻的他，看上去就是个虚弱到极致的废人。

他推起院门口那辆运送泔水的独轮车，车轴年久失修，每转动一圈，都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伴随着声响，一滴粘稠发黑的油脂，从轴承缝隙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这车轴里的油，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他换成了混有“绝灵散”的尸油。

绝灵散乃是黑市秘药，能短暂阻断灵气传导，尸油的秽气又可掩盖灵韵。

双重遮蔽之下，足以干扰低阶阵师的感知。

夜色深沉，演武场却灯火通明，为了三日后的家族小比，工匠们正连夜赶工，四处都是敲打之声。

林峥推着车，步履蹒跚。

吱呀——滴。

吱呀——滴。

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油渍，在通往擂台核心的路上，悄然勾勒出一道道截断地气的断纹线。

此法在仙界不过是入门级的阵法干扰手段，却恰好克制下界依赖地脉感应的阵师。

断纹线会扰乱地脉流向，令阵盘的灵气循环出现细微偏差，不仔细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站住！”

一声厉喝在演武场入口炸开。

林猛提着一盏风灯，满脸横肉，神色不耐。

他刚在老祖宗那里受了气，此刻看谁都不顺眼，尤其记恨让他丢了颜面的林峥。

“这么晚推着破车想去哪里？”

林猛大步上前，牛皮靴狠狠踹在独轮车的支腿上。

“是不是偷了府中东西，想偷偷运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晃动，半筐煤渣泼洒而出，溅了林猛一裤腿。

“哎哟……”

林峥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脚下一软，狼狈地向后倒去。

就在后背触地的刹那，他缩在袖中的左手食指轻轻一弹。

一枚指甲盖大小、裹着厚重生石灰的石子，借着摔倒的力道，精准射入擂台东南角的排水槽缝隙中。

这是震灵石，以废弃灵石混合震灵砂炼制而成，遇水或受热便会产生微弱震动。

今夜有露水，或是阵师清洗阵盘时，生石灰遇水发热，便会将其激活。

这点震动不足以毁阵，却能让地脉产生微妙紊乱，如同水面下的暗流，让本就出现偏差的阵盘更难校准。

“真晦气！”

林猛看着裤腿上的黑灰，厌恶地啐了一口，抬脚便要朝林峥踹去。

但想到老祖宗先前的警告，他终究收住了脚，只是在空中虚晃了一下。

“滚起来！把这里扫干净！”

林猛厉声喝道。

“少一粒灰，我打断你的腿！”

林峥手脚并用地爬起，唯唯诺诺地握着秃扫帚，清理洒落的煤渣。

他能感觉到，演武场北侧的观礼高台上，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神识，如同探灯般扫过全场。

是苏老太太。

那位皇者境老祖宗既然要亲临小比，自然会对场地布置格外上心，她的神识笼罩全场，任何异常灵气波动都难以隐藏。

林峥低着头，动作迟缓僵硬，可每一步落下，都精准踩在油渍断纹线的交汇点上。

他本就是废脉之体，在强者眼中本就如同空壳，再配合脚下的绝灵油渍，在苏老太太的神识里，他只是一块毫无生机的顽石，彻底隐入背景，没有半分灵力外泄。

高台上，那道神识在他身上停留不过一息，便索然无味地移开。

即便是皇者，也不会多看一眼清理垃圾的蝼蚁。

林峥清扫完毕，推着车走向擂台下方，那里是演武场的阵法中枢，也是倾倒废料的地方。

一名灰袍青年正趴在阵法基座旁，手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

正是千机阁的阵法学徒小六。

“奇怪……重力参数为何总有千分之三的偏差……”

小六挠着头，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靠近的林峥。

绝佳时机。

林峥微微倾斜竹筐，一筐看似普通的煤渣顺着风势倾泻而出。

灰尘飞扬，漫天尘雾中，混着极细的银色粉末——银磁粉。

此粉由磁石研磨而成，轻如烟缕，借着夜风，无声吸附在阵盘裸露的铜边之上。

原本的重力阵是单向锁定，阵师指定何人，何人便会承受重力压制。

可加上这层银磁粉，阵法磁场便会形成闭环。

简单说，届时阵法一开，台上所有人都会被无差别压制。

想用重力压死我？

那就一起扛着重山交手。

“咳咳！哪来的灰！”

小六被呛得连声咳嗽，嫌弃地挥了挥衣袖。

“干活不会看风向吗！

这是千机阁的精密阵盘，弄坏了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对不住，对不住……”

林峥缩着脖子，推着空车匆匆离开，一副做错事的下人模样。

事了，该退。

刚到演武场出口，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从书房出来的林远山。

他一身笔挺的军侯常服，身后跟着数名心腹，显然是前来最后查验场地。

冤家路窄。

林峥立刻停步，将车推到一旁，深深低头，退入阴影之中，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林远山走过时，连余光都未施舍给这个“废物”儿子，带着一股冷冽气息大步离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夜风掀起林远山的袍袖。

林峥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自然地在他衣摆上轻轻一拂，轻柔得如同拂过一片落叶。

一滴透明液体，悄然渗入昂贵的云锦衣料之中。

那不是毒，而是高浓度提纯的洗髓草汁液。

此味人嗅不觉，可对军中负责搜寻失物的谛听犬而言，却无比醒目。

林远山不是口口声声说库房失窃、药材被盗吗？

等明日一早，谛听犬对着这位家主狂吠不止时，那场面必定精彩。

林远山毫无察觉，大步走入演武场。

林峥依旧躬身而立，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夜风吹过汗湿的后背，寒意刺骨，却熄不熄他眼底跃动的火焰。

擂台已布成死局，鱼饵已然投下。

三日后，这里不是比武场，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刑场。

唯一的悬念，只在于——谁才是那待宰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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