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万万不可

马车内的寂静，如同有形质的玄冰，不仅压在长街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心头，更化作千钧重担，死死压在姜绾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神经上。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贴身的丝绸中衣，冰冷粘腻地贴在背上。颈间的刺痛随着心跳一阵阵抽动，温热的血液不断滑落，没入衣领，那黏腻的触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与时间的流逝。握着金簪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嶙峋泛白，微微颤抖着，但簪尖依旧稳稳地抵在皮肉之中，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威胁姿态。

时间，每一刹那都被无限拉长，如同在烧红的刀尖上赤足跳舞，痛楚与恐惧交织。

东宫方向传来的骚动声已清晰可闻，呵斥声、铠甲碰撞声、整齐而迅疾的脚步声如同催命鼓点，越来越近！不能再等了！若被东宫护卫合围，一切皆休！

就在姜绾眼底最后一丝光芒即将被绝望吞噬，就在她几乎要咬碎银牙，准备做出更极端、更惨烈举动的前一瞬——

“呵。”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只是无意识逸出的气音，从玄色马车内传出。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像一颗精准投落冰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那令人窒息的、凝固般的巨大压力，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拨动了一声异样的颤音。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肤色冷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车厢内从容探出。

那手指轻轻搭在玄色织金车帘的边缘，然后，不疾不徐地，向一侧撩开。

帘子掀开一道缝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雪白无瑕的广袖，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云雷暗纹，低调而华贵。然后，是半张脸。

姜绾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那是怎样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带着几分病态的冷白，衬得眉眼愈发清晰深刻。鼻梁高挺如削，唇色很淡，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妙的弧度，似笑非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型是标准的凤眼，狭长而尾端微挑，瞳仁的颜色比常人稍浅些，像是将最上等的墨玉浸在了千年寒潭深处，乍看温润澄澈，细观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幽邃与漠然。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无波地望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近乎剖析般的审视，却又在眸底最深处，隐约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如同技艺高超的棋手，发现了一枚跳出棋盘、却又可能带来变数的意外棋子。

定国公世子，谢危。

前世宫宴遥远的一瞥，印象中只是个总带着温和疏离笑意、存在感并不强烈的贵胄公子，与太子萧煜的锋芒毕露、意气风发截然不同。如今近距离直面，姜绾才骤然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源自绝对掌控力的压迫感——并非杀气，而是一种万事皆在指掌、从容不迫的淡漠。仿佛眼前这场足以震动朝野、牵连无数的惊天闹剧，于他而言，不过是戏台上可供品评的一折，甚至，是他乐意看到并推波助澜的一场好戏。

他的目光在她颈侧那抹刺目鲜红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眸色似乎几不可察地深了深，随即平淡移开，掠过她赤足上的伤痕与污迹，最后，才稳稳地对上她的眼睛。

“姜大小姐，”谢危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甚至比隔着车帘时更清晰了几分，字正腔圆，不高不低，却奇异地传遍了四周，压下了残余的窃窃私语，“今日之事，着实令人……意外。”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姓、面如土色的东宫仆役、以及那些惊疑不定的护卫，最后又落回姜绾那张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上。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

“不过，‘夺人所爱’这个词，用得……倒也不算十分恰当。”

姜绾心头一紧，冰冷的寒意再次窜上脊背。

却听他继续道，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仿佛在阐述世间最普通的道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婚姻之事，终究讲究两厢情愿。姜小姐既然不愿入东宫，又当街向谢某陈情，言辞恳切……”

他忽然将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分，确保足够多的人能清晰听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谢某今日，便只好僭越一回，做一次‘君子’，成全姜小姐心中所愿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石破天惊！

成全？怎么成全？他难道真的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公然与东宫为敌？！

谢危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四周那无数道惊骇欲绝、仿佛见鬼一般的目光，对着姜绾，微微颔首，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姿态优雅从容，仿佛邀请的是一位赴宴的贵客，而非一个当街悔婚、血溅三尺的“疯女”。

“姜小姐，风尘仆仆，受惊不小。若不嫌弃谢某车驾简陋，还请——移步，上车。”

“！！！”

不仅仅是围观的百姓瞬间哗然，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也不仅仅是东宫的嬷嬷、喜娘瘫软在地，彻底吓傻；就连姜绾自己的贴身丫鬟青黛，也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他应了！他竟然真的应了！不是虚与委蛇，不是推诿拖延，而是当着一街的人，当着太子迎亲队伍的面，公然、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要将准太子妃接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脸，这是将东宫、将太子、甚至将皇室的一部分颜面，放在脚下，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慢条斯理地、碾了又碾！

“世、世子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东宫那位领头的、有些体面的老嬷嬷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挣扎出一丝神智，连滚爬地扑上前几步，噗通跪倒在马车前不远处的尘埃里，声音尖利颤抖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姜小姐是陛下钦点、太子殿下即将迎娶的侧妃！名分已定，天下皆知！您、您不能……不能这样带走她啊！这是……这是抗旨不尊，是……”

“哦？”谢危的目光终于淡淡地扫了过去，明明没什么凌厉的情绪，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却让那老嬷嬷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后面所有的话都死死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陛下赐婚，自有圣旨明发。太子殿下迎娶，亦需三媒六证，拜堂成礼，方为礼成。”谢危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金科玉律般的沉稳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姜小姐此刻，既未踏入东宫之门，亦未与太子殿下行过天地之礼。更亲口所言，心有所惧，不愿嫁入东宫。”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百姓，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对“理”的探寻：“婚姻之事，虽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终究关乎终身，需得两情相悦，方为美满。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嬷嬷在宫中多年，难道……竟不懂么？”

他轻轻巧巧几句话，将“抗旨”、“夺妻”可能涉及的泼天大罪与干系，四两拨千斤地，模糊、转移到了“礼未成”、“女子本心不愿”这个更偏向个人选择与礼法细节的层面。虽未必能完全堵住悠悠众口，更堵不住太子的滔天怒火，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却瞬间占据了一丝微弱的“情理”高地。

“至于惊扰车驾、冲撞之罪，”谢危的目光重新转向姜绾，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复杂难明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根本无法捕捉，“姜小姐受惊匪浅，乃至伤及己身，谢某见了，于心难安。暂且代为安抚安置，亦是情理之中。若太子殿下或宫中因此怪罪……”

他语气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清晰而肯定，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担当：

“谢某一力承担便是。”

说罢，不再理会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东宫众人，也不再去看那些噤若寒蝉、进退维谷的东宫护卫，他再次向姜绾示意，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姜小姐，请。此处人多眼杂，非久留之地。”

姜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被困的猛兽，几乎要撞碎肋骨，冲破血肉的禁锢！事情的发展，完全、彻底地超出了她最乐观、最大胆的预估！她想过谢危可能会暗中接触，讨价还价；想过他可能断然拒绝，明哲保身；甚至想过他可能虚与委蛇，转头就将她交给东宫以换取利益或避嫌……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如此……嚣张跋扈，以这样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当众将她接走！

这不仅仅是给她一条生路，这是将他自身也彻底、毫无转圜余地地，推到了太子萧煜的对立面，绑上了她这艘看似必沉无疑的破船！

但，这不正是她孤注一掷所求的吗？一条与东宫彻底决裂、与谢危利益深度捆绑、再无回头可能的“生路”！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颈间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和赤足踩在碎石上的刺痛，在无数道震惊、茫然、骇然、探究、乃至兴奋的目光交织注视下，迈开了脚步。

挡在前方的定国公府护卫，在她迈步的同时，早已默契地收戟退开，肃立两侧，如同两道沉默的玄色铁闸。

走到马车前，那只撩着车帘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手指修长稳定，没有丝毫颤动。姜绾微微提气，抬起染着血污和尘土的赤足，踏上了马车前冰凉的黑檀木踏凳。

在她弯腰、准备低头钻入车厢的瞬间，谢危那温润平和的声音，以一种极低、仅容她一人听闻的音量，如同耳语般，轻轻送入她耳中：

“姜小姐的‘投名状’，分量不轻，谢某……收下了。”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但愿……此物，真能如小姐所言，物有所值。”

姜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浓密的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随即，决然地矮身，钻入了那方幽暗的车厢。

玄色织锦车帘，在她身后无声落下，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光明与……窥探。

玄色马车没有丝毫停留，护卫无声调转方向，车夫轻挥马鞭，车轮再次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辘辘声，朝着与东宫截然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

只留下满街呆若木鸡、尚未从震撼中回过神的人群，留下面无人色、如丧考妣的东宫仪仗，留下一顶孤零零歪在街心、朱漆剥落、象征着破碎婚约与惊天变故的华丽喜轿，以及……满地狼藉的珍珠、崩落的绣片，和那方早已被无数脚印践踏、污浊不堪的红盖头。

深秋的风打着旋儿卷过，再次扬起那盖头的一角，它翻滚着，最终无力地落入街边一处积着污水的泥泞里，鲜艳的红，迅速被肮脏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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