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雪岭独行 血仍未冷

横断山脉，主峰北坡。

风雪如刀，削在脸上生疼。陆一鸣裹紧破烂的外袍，一步一步向上攀爬。身后脚印被风雪迅速掩埋，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已独自走了三天。

三天前，空燃烧精血为他断后。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去想空现在是否还活着。

他只知道一件事——往前走。

翻过这座山，就是血狼部腹地。再往北三千里，葬魂谷旧址。再往北，断龙崖。

玉佩残片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那个采药老者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响：“封印一脉，封的不只是外敌，还有内鬼。”

内鬼是谁？

母亲当年离开陆家，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往前走才能找到。

山势愈发陡峭。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平地多五倍的力气。他体内伤势未愈，左肩旧伤在风雪中隐隐作痛，后背被血光炸出的伤口虽已结痂，但用力时仍会崩裂。

陆一鸣停下，靠着一块巨石喘息。

他抬头望向山顶。还有不到三百丈，翻过这道山脊，就是下坡路。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狼嚎。

他回头，风雪中隐约可见几道黑影在移动。不是狼，是人。血狼部的追兵，又追上来了。

这三天，他已经甩掉三拨追兵。每一次都是靠着地形和风雪掩护，在山林中兜圈子，等追兵散开再趁机突围。

但这次不同。

黑影越来越多，从三个变成五个，五个变成八个。他们排成扇形，不紧不慢地跟上，显然不打算给他突围的机会。

陆一鸣咬牙，继续向上爬。

二百丈。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身后狼嚎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中最前面那个，身形魁梧，披着血狼皮，手持双斧，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筑基巅峰，体修。

后面跟着的，最弱也有筑基中期。

硬拼必死，逃也逃不掉。

陆一鸣忽然停下，转身面对追兵。

那魁梧大汉见他停下，也放慢脚步，咧嘴笑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一鸣不语，握紧战戟。

大汉将双斧在胸前碰了碰，发出金属撞击声。

“大巫说了，要活的。但没说不能打断腿。”

他大步冲上，双斧劈下！

陆一鸣侧身避开，战戟横扫，击在大汉肋部。

大汉纹丝不动，反手一斧劈来，势大力沉。陆一鸣举戟格挡，巨力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劈得倒退三步，陷进雪地。

大汉狞笑，又是一斧。

陆一鸣不再硬接，身形一矮，从斧下滑过，战戟刺向大汉膝盖。

大汉抬腿踢开戟杆，一脚踹在陆一鸣胸口。

这一脚力道十足，陆一鸣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巨石上，口中涌出血来。

大汉提着双斧走来，居高临下。

“就这点本事？”

陆一鸣撑着战戟站起，抹去嘴角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混沌之力运转，左手手背金色锁链印记亮起。

封天印，第一层——封身。

大汉身形一僵，动作瞬间凝滞。

陆一鸣抓住这一刹那，战戟刺出，直取咽喉！

大汉双目圆睁，拼命侧身，戟尖划过脖颈，带起一蓬血雾，却未伤及要害。

他怒吼一声，挣脱封天印束缚，双斧齐劈！

陆一鸣不退，战戟迎上。

三宗归元之力灌注戟身，戟芒如混沌初开，与双斧碰撞！

轰！

大汉连人带斧倒飞出去，砸进雪地，胸口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其余追兵见状，齐齐变色。

陆一鸣拄戟而立，冷冷扫视。

“谁还要来？”

追兵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

那大汉挣扎着爬起来，脸色惨白，咬牙道：“撤！”

一行人拖起大汉，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陆一鸣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身子晃了晃，单膝跪地。

口中再次涌出鲜血。

刚才那一击，已经是他仅存的力量。若那些追兵不退，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喘息片刻，撑着战戟站起，继续向上爬。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翻过山脊。

站在山巅，北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山脚下是一片广袤草原，枯黄一片，延伸到天边。草原尽头，隐约可见一条黑线，那是葬魂谷旧址。再往北，云层中露出一座孤峰，形如断龙，正是断龙崖。

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千里。

陆一鸣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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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

陆一鸣推开木门，屋内空无一物，屋顶破了个大洞，积雪堆了半尺厚。但四面墙壁还算完整，能挡风。

他在角落清理出一块空地，生起火堆，取出干粮就着雪水吃了几口。

干粮只剩最后三块，最多撑两天。两天后，要么找到补给，要么饿着肚子赶路。

他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血狼部的追杀越来越频繁，说明他们已经摸清了他的路线。灭世盟的人也在围堵，而且来的都是金丹中期以上。

一个人，两条腿，要穿过三千里敌占区，还要甩掉两拨追兵。

很难。

但不是没有机会。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残片，借着火光仔细观察。

玉佩呈半月形，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碎裂后的残片。正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是封印一脉特有的封印符文。背面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发现背面在火光映照下，隐约显现出几行小字。

他凑近细看，是蝇头小楷，刻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封印之秘，不在术，在心。封人者，先封己。破封者，先破己。”

二十一个字。

他皱眉思索，忽然想起采药老者那句话——“封印一脉，封的不只是外敌，还有内鬼。”

封人者，先封己。

什么意思？

封印一脉的传承，难道不是封印外敌，而是封印自己？

他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狼，是人。

陆一鸣熄灭火堆，握紧战戟，隐在门后。

脚步声停在门外，片刻后，传来敲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陆一鸣没有回应。

门外的人开口了：“里面的人，老朽不是追兵。开门吧。”

声音苍老，带着几分熟悉。

陆一鸣一怔，推开木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三天前在荒原上替他解毒的那个采药老者。

老者依旧背着药篓，手持药锄，身上落满雪花，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又是你。”陆一鸣道。

老者笑了笑：“老朽说过，这片地方，没人比老朽更熟。”

他走进木屋，在角落坐下，从药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干饼和一块风干肉。

“吃吧。饿着肚子赶不了路。”

陆一鸣没有客气，接过干饼就着雪水吃下。三天的干粮早就吃光，他已经饿了一天。

老者看着他狼吞虎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你的同伴，还活着。”

陆一鸣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空？”

老者点头：“他燃烧精血强行提升境界，打伤了血狼部大巫，自己也受了重伤。老朽在山里采药时碰到他，替他处理了伤势，让他躲在老朽的一处秘密山洞里养伤。”

“他伤势如何？”

“精血亏损严重，至少养三个月才能恢复。”老者道，“但命保住了。”

陆一鸣松了口气。

空活着，就好。

“你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老朽认识你母亲。”

陆一鸣瞳孔收缩。

“你认识我母亲苏晴？”

老者点头，眼中闪过追忆之色。

“三十年前，老朽还是封印一脉的外门弟子。你母亲苏晴，是封印一脉百年来最出色的传人，二十三岁就练成了封天印第三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但就在她练成第三层那天，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封印一脉祖地深处，封印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才是封印一脉存在的真正原因。”

“什么东西？”

老者摇头：“老朽不知道。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你母亲，都死了。”

“死了？”

“三十年前，你母亲进入祖地深处，三天后出来，脸色惨白。她找到当时的族长，说了一句话。第二天，族长暴毙。第三天，你母亲离开了封印一脉，从此下落不明。”

陆一鸣握紧拳头。

“她说了什么？”

老者看着他，目光幽深。

“她说：‘我们封的不是外敌，是自己。’”

木屋内陷入沉默。

火堆噼啪作响，屋外风雪呼啸。

良久，陆一鸣开口：“族长暴毙，是谁杀的？”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陆一鸣沉默。

封人者，先封己。

破封者，先破己。

玉佩上的字，母亲的话，采药老者的暗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封印一脉，封的不是外敌，而是自己人。

那些暴毙的人，不是死于外敌之手，而是死于封印本身。

或者，死于知道秘密的人之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老者起身，背起药篓。

“因为你母亲当年离开时，曾经托付老朽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的后人来到这片土地，让老朽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老者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祖地可以进，但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风雪中。

陆一鸣独自坐在木屋里，盯着手中的玉佩残片。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吗？

他收起玉佩，闭目调息。

天亮后，他继续北行。

草原上枯草及膝，北风如刀。他压低身形，借着枯草掩护，避开大路，专走荒僻小道。

路上遇到几拨血狼部的巡逻队，都远远绕开。遇到灭世盟的暗哨，就趁着夜色摸过去。

饿了吃雪，渴了也吃雪。干粮在第二天吃完，之后全靠猎杀草原上的野兔充饥。

第五天，他远远看到了葬魂谷。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葬魂谷。

石碑下方，倒着一具尸体。

陆一鸣走近查看，尸体穿着灭世盟的黑衣，胸口被利器贯穿，死了一天左右。伤口周围残留着微弱的佛力波动。

他皱眉。

佛力？

这地方怎么会有佛力？

他越过尸体，走进谷口。

谷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残垣断壁。这是当年影殿分坛旧址，被他毁过一次，如今只剩下废墟。

他正要深入，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雾气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僧人，身穿灰色僧袍，手持降魔杵，面容清秀，眉宇间却有一股凌厉杀气。

僧人看到陆一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陆一鸣？”

陆一鸣握紧战戟：“你是何人？”

僧人微微一笑。

“贫僧法号渡尘，金刚寺第三代弟子。”

陆一鸣瞳孔收缩。

金刚寺三百年前就已覆灭，怎么还有弟子？

渡尘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金刚寺虽灭，传承未绝。贫僧这一脉，三百年来一直隐居北荒，守护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渡尘看向谷中深处，目光幽深。

“施主去了断龙崖，自然知晓。”

他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陆一鸣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金刚寺还有人活着。

渡厄禅师、镇魔珠、金刚舍利……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谷中。

前路未知，但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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