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每逢临近大考，林佳的压力似乎比考生本人还大，情绪也连同变得格外敏感。

周五这天放学梁音墨特意绕到柯允和张静约架到地方，窄长的巷子口，柯允已经带着一帮兄弟就位了。他作为老大正屈膝靠在墙上抽着烟，跟旁边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到梁音墨的身影出现，他心头猛地震了一下，连带着被烟雾熏得半眯着的眼睛都不由得快速睁了睁。

他马上转身把手里没抽完的烟在墙上摁灭，一边在空气中来回摆动着右手把周围的烟雾扇着开，一边朝梁音墨走去。

“不是说不让你来吗？快回去。”站定后柯允双手自然地插进裤子口袋，低头看着梁音墨说。

“我刚好路过，过来看看。”梁音墨扯了扯书包肩带，视线在周围环绕了一圈。

“你当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啊？还路过？”柯允没忍住嗤笑出声，心情都跟着上扬起来“好了，快回去吧，不用担心，结束了给你发消息。”

话音未落，巷子的另一头就出现了几个社会青年的身影。有人冲这边喊了一声：“允哥，人来了。”柯允目光向后瞟了一眼，又转过来落在梁音墨脸上说：“音墨，听话，回去写作业吧。”说完便转身要朝人群中走，却突然感觉胳膊被轻轻拉住，他回过头，梁音墨深邃的瞳孔里像是盛着担忧的光，她咬着下唇绷出一点故作镇定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别受伤。”

柯允被拉住的那只胳膊顿了顿，又转回身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梁音墨的头发，嘴角弯起一个散漫又温柔的笑，他冲梁音墨扬了扬下巴，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凉：“放心，哥打架什么时候输过。”说着，尾音轻轻上扬又补了句“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梁音墨进门时，林佳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翻看着，她的房间没有门，因为林佳需要随时看到她在干什么。所以她一眼就看到她的书桌上堆起了一摞她平时看的小说，林佳依然弯着腰在抽屉里不依不饶的翻着，地上还凌乱的扔着一些信封、化妆品之类的杂物。她下意识往桌边那盆花看去，看到那盆花完好无损的放着，她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她一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一边开口，安静的房间更显得她的声音镀了层冰：“你又要干什么？”林佳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到梁音墨已经站在房门口，她才从桌前凌乱的抬起头，几缕发丝垂在眼前，疲惫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几点放学？”林佳的目光向一把锋利的剑落在梁音墨身上。

“跟同学说了几句话，晚了会。”梁音墨这才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墙上的时钟，时钟已经指向七点。比她平时到家的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

“那这些都是什么？”林佳的声音突然提高，说话间一个信封似的东西朝梁音墨扔过来，掠起一阵轻微的风后重重地砸在她脸上。

本就安静的房间突然显得更加沉默，仿佛将远处传来的邻居的炒菜声、电视声、小孩哭闹声都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里。

信封打在脸上的触感没有巴掌来得清晰，梁音墨只觉得鼻梁连带着周围一圈的皮肤麻了一下，她从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里垂下眼盯着掉在地上的信封。

哦，可能是情书吧。她懒懒的想着。看封皮，想不起来是哪个男生给她的了，其实看内容也想不起来。毕竟太多了。

想到这，她突然忍不住有点想笑。于是偏过脸去，肩膀不由得抖动了两下。

“你在笑吗梁音墨？你是人吗？你长心了没？我每天累死累活供你上学，你就去学校给我搞这些？你对得起谁？上次收拾出来的那些还没来得及扔，才多久？又让我找出来一堆，你是觉得我活的很轻松，想让我死是不是？”

又是那些话，比巴掌更狠毒的话。刚开始梁音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在想，自己才十六七岁，到底犯了多严重的错，至于让最亲近的人用这么难听的话骂她，她到底有多十恶不赦，能让自己的母亲动不动就以死相逼。后来她不再想了，她懒得想，因为她发现，她的母亲可能并不爱她。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像一把尖利的刀一样把那些有毒溃烂的部分硬生生剜掉，虽然疼，但是爽，一切也都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放心，我不会谈恋爱。”梁音墨清冷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淡淡响起。她语调平静，听不出任何起伏。

林佳紧绷的身体突然像泄了气似的，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想帮她整理刚才被自己打乱的头发。梁音墨察觉到她的动作，猛地躲开脸往前走了两步跟她岔开说：“我把这些扔了。”

林佳的手在空气中停了两秒，然后抚在自己刚刚因为发火而剧烈跳动的胸口上长出了一口气说：“以后谁给你的就当场还给他，你又不喜欢人家收人家的信干什么？还让人误会。”说完她朝客厅走去，想了一下又留下一句“梁音墨，我对你很失望，以后别让我再发现。”

不喜欢人家，收人家的信干什么？

梁音墨蹲在地上把一封封精心包好信封拾起来，然后又统一扔进垃圾桶，她垂眼看着那些少年心事杂乱无章的躺在垃圾桶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没半分温度，眼底更是淬着冰碴似的嘲弄，眉梢微微挑着，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笑话。她在心里默默回答着刚才林佳的话：妈，我当然要收，收下才知道谁对我有用。

巷子深处的夜色里，柯允一脚踹在斑驳的墙面上，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挥拳的动作顿了半秒，眉骨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踉跄着撞在墙上，眼看就要被迎面过来的拳头砸中，下一秒，不知是谁红了眼，在他身后嘶吼着扑上去掏出藏在裤腰的弹簧刀，迎着暮色狠狠捅了过去。他感觉到一秒的安静，然后就听到有人冲这边大喊了一声“白奇！”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拳头撞在皮肉上的闷响、叫骂声混着玻璃瓶碎裂的脆响，在狭窄的巷弄里炸开，惊飞了墙头上栖息的麻雀。

此时此刻，隔着几条街的房间里，只有台灯暖黄的光晕静静流淌。梁音墨伏在桌前，稳稳握着笔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她垂着眼，睫毛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羽毛。忽然间一只小麻雀被风拍打在面前的窗户上又掉落在窗台，梁音墨抬起眼，目光短暂的在受伤的麻雀身上停留了两秒又马上垂下，这次便再也没有抬起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