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送别

天还没亮，午门外的广场上就站满了人。

使团的二十多人列队站在最前面，徐光启一身绯色官袍，腰佩尚方剑，站在队伍最前头。他身后是几个技术官僚，再后面是杂役、护卫，以及——木先生和石坚。

木先生穿着粗布短褐，背着一个木匠工具筐，低着头，像个普通的工匠。石坚站在他旁边，更瘦小，道袍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时偷偷抬眼看向午门深处。

广场两侧，百官按品级列队。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每个人都穿着朝服，表情肃穆，但眼神各异——有好奇，有不屑，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

赵无咎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一身蟒袍，腰佩玉带，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辰时正刻，午门中门缓缓打开。

李维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龙袍，穿的是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腰间挂着一柄装饰性的佩剑。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向广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响起，震得广场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维走到使团队伍前，停下。

“平身。”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徐光启抬起头，看着年轻的皇帝。两人目光相接，短短一瞬，但该说的，都说了。

“徐卿，”李维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此去宣府，路途遥远，边关苦寒，卿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徐光启躬身。

李维从太监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黄绸。他掀开黄绸，露出一柄剑。

剑很普通，是制式的尚方剑，但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剑柄上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这把剑，朕赐予你。”李维双手捧起剑，递给徐光启，“持此剑，如朕亲临。边关军务，若有紧急，可便宜行事。”

徐光启跪下，双手接过：“臣，领旨谢恩。”

周围百官一阵轻微的骚动。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意味着徐光启在边关，可以调动军队，可以处置官员，可以……做很多事。

赵无咎的眼睛睁开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但很快又闭上了。

李维没看赵无咎，他继续对徐光启说：“边关将士，为国戍边，浴血奋战。朕困于深宫，不能亲往，卿代朕慰劳将士，告诉他们——朕，记得他们的功劳。”

“是。”徐光启的声音有些哽咽。

李维转身，看向使团队伍。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木先生和石坚身上。

木先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石坚却抬着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不解。

这个少年，大概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么大张旗鼓地送一个使团。

李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光启。

“出发吧。”

“臣，告辞。”

徐光启再次躬身，然后转身，走向使团的马车。

使团成员依次跟上。

木先生经过李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抬头，继续往前走。石坚却停下脚步，看着李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木先生拉了一把，只好跟上。

李维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使团的马车一辆辆启动，驶出广场，驶向城门，驶向北方。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

转身，看向百官。

百官还站在原地，等着他说话。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迈步，走回午门。

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空。

使团走了。

他手里最后的棋子，离开了京城，去了那个遥远的、危险的地方。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回到养心殿，刘太监跟了进来。

“陛下，”他低声说，“首辅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赵无咎走进来，依旧是一身蟒袍，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陛下今日送行，仁德彰显，老臣感佩。”他躬身说道。

“首辅过誉了。”李维说，“徐卿为国奔波，朕该送他。”

“是。”赵无咎点头，“只是……陛下赐徐大人尚方剑，许他便宜行事，是否……太过？”

来了。

李维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疑惑的表情：“太过？首辅何出此言？边关军情如火，若事事奏报，恐误战机。徐卿是稳重之人，朕信得过他。”

赵无咎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说：“陛下信得过徐大人，老臣自然也无话可说。只是边关乃凶险之地，杜松又是莽夫，徐大人一介文人，若有差池……”

“若有差池，”李维打断他，“朕自会担责。”

话说得很重。

赵无咎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老臣……明白了。”

他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的瞬间，李维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天阴得厉害，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很大，很密，很快就把广场上的车辙脚印盖住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使团北上，带着他的希望，也带着赵无咎的眼睛。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满了雪，直到手脚冻得麻木。

然后，他关上了窗。

走回书案。

坐下。

看着空荡荡的殿宇。

忽然，他笑了。

很轻，很冷。

像一个孤独的旅人，在雪夜里，看着远方的篝火。

虽然远，虽然微弱。

但至少，有光。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

等待着。

等待着北方的消息。

等待着系统的答案。

也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的，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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