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锈剑少年

痛。

骨髓被抽干般的痛。

风子奕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抗议——这是肉身无法承受庞大灵魂的排异反应。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事物。

狭窄的木屋，漏风的窗棂，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摆着半碗已经冷透的粥。

还有手中，那柄剑。

剑身布满暗红锈迹，剑柄缠着的麻绳磨损严重，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这是一把最普通的铁剑，街头铁匠铺二十个铜板就能买到，砍柴都嫌钝。

可风子奕认得它。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山下小镇铁匠铺买的第一把剑。

那时他刚通过宗门杂役考核，成为外门弟子，迫不及待想要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后来，这剑在一次任务中崩了口子，他就换了更好的。

再后来……它应该在仓库角落积灰，直到被遗忘。

“怎么回事……”

风子奕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光滑，没有老茧，没有伤疤——这是一双少年的手。

他踉跄扑到屋角的破水缸前，借着水面的倒影，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六岁的脸。眉眼青涩，下巴光洁，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潭，装着百年光阴都填不满的疲惫。

“我……回来了？”

窗外传来嘈杂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兵器碰撞和粗暴的呵斥。

“所有风氏族人，立刻到祠堂集合！违令者，族规处置！”

风子奕瞳孔骤缩。

这个场景，他记得。

风家，青州城一个小修真家族。

十六岁这年，家族遭逢大难——城主府以“私通魔族”的罪名发难，要抄没风家全部产业，成年男丁一律充军，女眷为奴。

前世，父亲拼死送他出逃，自己却被乱箭射杀。风子奕一路逃亡，机缘巧合拜入宗门，才侥幸活命。而风家上下百余口，除他之外，无一幸免。

今日，就是风家覆灭之日。

“山河将倾……”

风子奕喃喃重复着百年前听过的话，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遥远的边关，而是在风暴中心。

他握紧了手中的锈剑。

剑柄冰凉，锈迹斑斑。在前世，这把剑连只鸡都杀不利索。

但现在——

风子奕闭上眼睛，将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灵力，注入剑身。

不是粗暴的灌注，而是如春雨润物般，循着铁质最原始的脉络，轻轻叩击那些被锈蚀堵塞的“经脉”。

百年剑道感悟，在这一刻苏醒。

即便这具身体只有炼气三层的微末修为，即便灵力稀薄如雾，但“如何与剑对话”，早已刻进他的灵魂。

锈剑，轻微震颤。

不是嗡鸣，更像是沉睡百年后的第一声呼吸。

剑身上的铁锈，开始剥落。

不是大片脱落，而是从剑脊中心，一道纤细如发的银线缓缓亮起，沿着剑身蔓延。所过之处，锈迹如遇阳春白雪，无声消散，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剑体。

当那道银线抵达剑尖时，整把剑焕然一新。

不，不是“如新”。

是比全新时更冷、更锐、更深沉。剑身映出风子奕年轻的脸，剑光流转间，竟隐隐有山河倒影一闪而逝。

窗外的马蹄声已在门前停下。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

“风子奕！滚出来！城主府拿人！”

风子奕睁开眼睛。

他看着水缸倒影中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轻声说：

“这一世，我的剑影不仅要照山河。”

他提剑，推门。

阳光刺眼，门外是五个全副武装的城主府兵卒，为首的队长正抬脚准备踹第二下。

见门开，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狞笑：

“小子还挺识——”

话音未落。

剑光起。

不是多么精妙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斩。但剑出的角度、时机、力道，都妙到巅毫——仿佛这一剑早已演练过千万遍，只为此刻。

五个兵卒甚至没看清剑从何来，只觉得脖颈一凉，然后天旋地转。

五颗头颅滚落在地，血喷如泉。

风子奕站在血泊中，手中锈剑——不，现在已是银光流淌的利剑——滴血不沾。

他抬起头，望向风家祠堂的方向。

那里已经火光冲天，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前世的今日，他仓皇逃窜，像丧家之犬。

这一世——

风子奕提剑，踏步。

脚下青石板，被他踏出一道浅浅的裂痕。

“更要，重塑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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