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岭河滩的卵石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与亡者的余温,我与苏婉清却已如同惊弓之鸟,不敢有丝毫停留。那几页轻飘飘却又重逾泰山的密信,揣在怀中,如同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神不宁,又似一块千年寒冰,冷得我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意。太后的名讳,外戚的勾结,架空皇权,私库贪墨……这些字眼在脑海中翻腾冲撞,搅得一片惊涛骇浪。
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合嬷嬷处,将这天崩地裂般的发现告知柳文渊与墨逸尘,更要提醒他们,危险已迫在眉睫!那王府旧仆临死前的话语犹在耳边——“郝公公派来灭口的”。旧仆已死,但追杀者或许仍在附近徘徊,甚至可能循迹而来!
晨光渐亮,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我们不敢走原路,更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人的路径,只能凭借着对地形的粗略记忆,在荒山野岭间穿行。荆棘撕扯着本就破烂的衣衫,裸露的岩石冰冷硌脚,一夜未眠的疲惫与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阵阵袭来,但我们不敢放慢脚步。苏婉清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紧抿,眼神却异常锐利坚定,她手中紧握着短匕,不时警惕地回望。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连风都似乎凝滞了,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山林间偶尔惊起的飞鸟,都能让我们心头一跳。
如此亡命般赶路,终于在午后时分,远远望见了顾嬷嬷村落那一片低矮破败的轮廓。然而,越是接近,我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强烈。太安静了。往常这时,村中虽萧条,总该有些鸡鸣犬吠,或是炊烟升起。可此刻,那村落却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无声无息地趴伏在灰暗的天穹下,连那几棵枯树都仿佛僵直了枝条。
“不对……”苏婉清也察觉到了异常,猛地停下脚步,拉住我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太静了……”
我们伏在一处土坎后,屏息观察。村落方向,依然没有任何声息。没有顾嬷嬷蹒跚的身影,没有墨逸尘警惕的窥探,更没有柳文渊压低的咳嗽。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如同厚重的裹尸布,笼罩着那片区域。
“小心,可能有埋伏。”我心脏狂跳,手心渗出冷汗。密信在怀,仿佛更沉重了几分。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从村子最偏僻的侧后方,也就是顾嬷嬷土屋背靠的那片荒草丛生的坡地悄悄摸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荒草枯黄,在凝滞的空气中一动不动。我们匍匐前进,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土屋越来越近,那歪斜的竹篱,那扇破旧的木门……依旧紧闭着。
就在我们距离土屋后墙不足十丈时,异变突生!
土屋前方(我们看不见的正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老妪尖叫:“少爷快跑——!” 那是顾嬷嬷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惊惶,以及一种豁出性命的决绝!
紧接着,是墨逸尘压抑的、愤怒的“嗬嗬”声,混杂着柳文渊一声短促的痛呼:“逸尘,别管我!” 然后,便是兵刃出鞘的刺耳锐响,沉重的脚步声,和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倒地。
“嬷嬷!逸尘哥哥!柳先生!”苏婉清再顾不得隐蔽,失声惊呼,就要往前冲。
我一把死死拽住她,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胳膊。“别冲动!有埋伏!”我低吼着,强行将她按回荒草丛中,自己也伏得更低,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
前方的声响瞬间变得杂乱。有人厉声呵斥:“老东西找死!”“那哑巴往坡后跑了!追!”“屋里还有一个受伤的,拿下!”
“嬷嬷……”苏婉清在我手下剧烈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眼中是滔天的悲愤与无助。
我们眼睁睁听着,却不敢动弹分毫。脚步声纷沓,朝着坡后——正是我们这个方向追来!还有一部分人似乎留在了土屋附近。
必须离开!立刻!否则不仅救不了人,我们和怀中的密信也会立刻暴露!
我强忍着心如刀绞的痛楚,拉着几乎瘫软的苏婉清,借着荒草的掩护,向与土屋相反、更深的野地沟壑中拼命爬去。身后,追赶墨逸尘的呼喝声越来越近,间或有利刃破空和打斗的闷响,显然是墨逸尘在被追捕中反抗。柳文渊似乎被制住了,再无声息。而顾嬷嬷……自那一声凄厉的尖叫和闷响后,便再无声息。
我们像两条丧家之犬,在沟壑和乱石间没命地逃窜,不知方向,只求远离那片瞬间化作地狱的村落。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捕声渐渐模糊、消失,我们才敢瘫倒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深处,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泪水混着汗水,模糊了视线。
苏婉清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她手握成拳,狠狠捶打着地面,指甲断裂,渗出血来。“嬷嬷……嬷嬷……逸尘哥哥……柳先生……”她反复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我靠着一棵枯树,仰头望着阴沉如铁的天穹,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冰冷的刺痛和燃烧的怒火。顾嬷嬷……那个历经磨难、忠心耿耿的老仆,终究还是为了保护她从小带大的少爷和故交,惨遭毒手。她甚至没能留下一句完整的遗言。墨逸尘生死未卜,柳文渊重伤被擒……我们千辛万苦找到的栖身之所,转瞬间就变成了修罗场。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因为那封该死的密信!因为我们的探查,引来了最凶恶的豺狼!
不知在灌木丛中藏了多久,天色渐渐向晚,阴云更厚,一场冷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这片区域已经极度危险。
我们挣扎着起身,如同两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在荒凉的山野间游荡。最终,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我们竟然又鬼使神差地绕回了白沙渡附近,藏身于上次与柳文渊相遇的那片河滩芦苇深处。这里,似乎成了我们唯一熟悉的、能暂且喘息之地。
夜雨终于落下,先是淅淅沥沥,随即越来越密,敲打着枯黄的芦苇,沙沙作响,如同万千冤魂的哭泣。我们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心更是一片冰寒。苏婉清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黑沉沉的河面,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我们近乎绝望之际,芦苇荡外,通往渡口的小径上,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火把的光亮。不止一人!
我们立刻屏息,透过芦苇缝隙窥视。只见三个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利刃的汉子,举着火把,正沿着河滩缓缓巡视。他们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在搜寻什么。其中一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卷轴。
当火把的光晕扫过河滩某处时,那拿卷轴的汉子停下脚步,将卷轴展开,竟是一幅画像!借着火光,我依稀看到画像上的人……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我!他们果然在搜捕我!
那汉子对着画像看了看四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内力,清晰地穿透雨幕,送入芦苇荡中:“陈先生,苏姑娘,不必再躲了。你们的朋友,此刻正在我们手上。”
我和苏婉清浑身剧震!
那汉子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充满冰冷的威胁:“柳文渊,墨家旧仆,伤势不轻,需得好生医治。苏婉清苏姑娘,想必你们也很挂念。”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郝公公有令,只要陈先生交出从墨宅和那逃奴处所得之物,我们便可保证柳先生的安全,甚至……可以安排你们见上一面。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比这夜雨更加刺骨。
他们抓了柳文渊!他们还知道苏婉清与我们在一起!甚至知道我们得到了东西!他们用柳文渊的性命,要挟我交出密信!
苏婉清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她看着我,拼命摇头,眼中是哀恳,更是决绝——不要交!交了,墨家永无昭雪之日,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们!
我心中如同被油煎火燎。交?那墨家上百条性命,顾嬷嬷的血,柳文渊的伤,墨逸尘十年的苦难,还有这足以动摇朝纲的惊天秘密,都将随这密信付之一炬,甚至可能被他们利用来继续作恶。不交?柳文渊危在旦夕,苏婉清也落入敌手,他们皆因我卷入此事,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我而死?
火把的光在河滩上移动,那三个黑衣汉子如同索命的无常,缓缓逼近芦苇荡边缘。雨水冰冷,打在身上,却不及心中寒意之万一。
“陈先生,考虑得如何?”那为首的汉子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我们的耐心有限。明日卯时初刻,白沙渡口,独舟之上。你携物前来,我们放人。过时不候,或敢耍花样……就等着给你的朋友们收尸吧。”
说罢,他们不再停留,举着火把,转身朝着渡口方向而去,身影渐渐融入雨夜。
河滩重归黑暗,唯有雨声哗哗,如同命运的鼓点,敲打在心头。我颓然坐倒在湿冷的泥泞中,怀中那封密信,此刻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苏婉清的手还紧紧抓着我,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是怕,还是悲愤。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雨声中,默默承受着这足以将人逼疯的抉择。
交,还是不交?
卯时初刻,白沙渡口,独舟之上。
等待我们的,是交换,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们竟是以至亲好友的性命为筹码,将我逼到了悬崖绝壁的最边缘。墨逸尘,你又在哪里?是否逃出了生天?这漫漫长夜,这冰冷秋雨,何时才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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