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墨逸尘在顾嬷嬷那间昏暗土屋中别过,我与苏婉清踏着夜色和尚未完全干透的泥泞,匆匆返回白沙渡。回程的路比来时感觉更加漫长沉重,不仅因为体力的消耗,更因心头压上了墨逸尘那苍白而坚毅的面容,以及三日后夜探墨宅那吉凶未卜的约定。
夜色如泼墨,将田野、河流、远山都涂抹成模糊的轮廓。雨后初晴,天际竟透出几粒疏星,冷冷地注视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空气湿冷,带着河泥与水草的腥气,吸入肺中,凉意直透心底。我们一前一后,默默走着,只有脚下踩过泥洼和水草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辨不明方向的犬吠。苏婉清走在前面,身影在微弱星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她脚步不停,背脊挺直,仿佛那纤弱的肩上,已扛起了千钧重担。
我心中亦是思绪纷乱。墨逸尘的意外现身,像是黑暗深渊中骤然点亮的一簇火苗,带来希望与温暖,却也照亮了周围更加狰狞的险恶。他能藏匿至今已是奇迹,如今我们又要将他卷入更危险的旋涡……还有苏婉清,这个本该在闺阁吟诗作画的官家小姐,却要为我们把风策应,甚至可能亲身涉险。柳文渊下落不明,那王府的追索之网究竟张得多大?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正行至一处河湾,这里离白沙渡尚有二三里,河面较宽,水流平缓,岸边生着大片茂密的芦苇。夜风吹过,苇丛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如泣如诉,更添几分荒凉与不安。渡口那盏孤灯的光晕,在这里只能望见极微弱的一点黄晕。
突然,走在前面的苏婉清猛地停住脚步,同时向我打了个急促的手势——噤声!我心头一凛,立刻闪身躲到一丛半人高的蒿草后,屏息凝神。苏婉清也悄然伏低身子,隐入路旁的阴影。
前方的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吹苇叶的窸窣声,间或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人跌倒,又强忍住痛呼。
有埋伏?还是……
我与苏婉清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她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贴身的短匕。我亦握紧了袖中的短刃,冰凉的刃身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那窸窣声停顿了片刻,随后,一个低低的、带着极度疲惫与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声音极轻,若非万籁俱寂,几乎难以捕捉:“……该死……这腿……”
这声音……虽然嘶哑虚弱,但那语调,那用词习惯……
我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顾不得危险,压低声音,向着芦苇丛方向,试探着轻唤了一声:“柳……先生?”
芦苇丛中的声响骤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连风声似乎都凝滞了。良久,那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响起:“……是……陈……?”
果然是他!柳文渊!
“是我!”我心中一喜,复又一沉。喜的是柳先生竟然脱险,沉的是听其声气,显然受了伤,且处境狼狈。我连忙示意苏婉清稍安,自己则小心拨开芦苇,朝着声音来处摸索过去。苏婉清紧随其后,手中短匕并未放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拨开层层苇杆,在靠近水边的一处稍干燥的土埂下,我们找到了柳文渊。月光被云层遮掩,星光微弱,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他背靠着一块突出的土石,半躺半坐,一身素色布衣沾满了泥浆和暗色的污渍(似是血渍),左腿姿势别扭地伸着,裤管撕破,露出里面胡乱包扎的布条,布条已被渗出的血迹浸透。他脸上胡茬丛生,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坚韧而睿智的光,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们,充满了意外、惊喜,以及深重的忧虑。
“柳先生!”我抢步上前,想去扶他,又怕触动他的伤处,“您……您这是……”
苏婉清也看清了柳文渊的模样,眼圈顿时红了,低呼一声:“先生!”便要查看他的伤势。
柳文渊却吃力地摆摆手,目光先急切地扫过我们身后,确定无人跟踪,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积压已久的疲惫与痛楚。“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没遇到麻烦?”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们刚从顾嬷嬷处回来。”我简略道,“先生,您的腿……”
“不妨事,摔了一跤,扭到了筋骨,又被苇根划破,看着吓人,未伤要害。”柳文渊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因牵动伤处而皱紧了眉,“倒是你们……安全就好,安全就好……逸尘那孩子……”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期盼与恐惧,怕听到坏消息。
“墨公子安好!”我连忙道,“就在顾嬷嬷处,我们方才见过了。他……他比之前在清溪镇时好了许多。”
柳文渊闻言,紧绷的身躯明显松弛下来,闭了闭眼,喃喃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婉清,苦了你了……”
苏婉清摇头,泪水滑落:“先生快别这么说,您……您这是怎么弄的?那晚分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文渊示意我们坐下,又警惕地听了听四周动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细微的流水声。他这才压低声音,开始讲述那夜分别后的惊魂经历。他的叙述时而因伤痛而中断,时而因回忆的惊惧而颤抖,但条理清晰,将那一夜的险死还生,赤裸裸地摊开在我们面前。
“那夜在山神庙与你们分别后,”柳文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将我们带回了那个危机四伏的夜晚,“我知追兵已近,且带着猎犬,必须有人引开他们,你才能有脱身之机。我朝东北方向,也就是与你相反的官道岔路奔去,故意弄出些声响,踢翻了几处林间的枯枝堆。”
他苦笑了一下:“那些猎犬鼻子果然灵,很快便追着我来了。我不敢停,拼命跑,专拣荆棘密布、山路陡峭处走,想借地形摆脱。但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分头包抄,又有猎犬指引,我虽熟悉山林,终究年岁不饶人,体力渐渐不支。跑到后半夜,到了一处断崖边,我已听见身后不远处的呼喝声和犬吠。”
“断崖?”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一处不算太高、但很陡峭的断崖,下面是一片乱石滩和深潭。”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我那时心想,绝不能被活捉。一则我知晓太多内情,被擒必受酷刑,生死难料;二则,我若被擒,他们必会严刑逼问你们的去向,甚至可能利用我来诱捕你们和逸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量,也是平复心绪:“我看了眼那黑黢黢的崖下,一咬牙,将外袍脱下,挂在崖边一株突出的矮树上,做出失足滑落的假象。然后,我攀着崖壁的缝隙和藤蔓,忍着被碎石割伤的疼痛,小心翼翼地向侧下方一处被茂密灌木遮挡的浅洞挪去。那洞很小,仅能容身,但极为隐蔽。”
“我刚藏好,追兵就到了崖边。火把的光亮在上面晃动,我听见他们吵嚷:‘掉下去了!’‘快,绕下去看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绕向崖底。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下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似乎是在乱石滩和潭边搜寻无果。有人怀疑:‘是不是摔进深潭淹死了?这黑灯瞎火的,明天再找吧?’另一个阴冷的声音道:‘王爷吩咐了,那老东西和那酸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那酸丁手里的东西,务必拿到!今夜必须有个结果!散开,以这断崖为中心,给我搜!一寸地方也别放过!’”
柳文渊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命悬一线的时刻:“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我那藏身的小洞虽隐蔽,但若他们仔细搜查崖壁,未必不能发现。且我受伤不轻,又冷又饿,撑不了多久。必须趁他们注意力暂时被崖底吸引,尽快离开。”
“我等到上面彻底没了人声,只有风声呜咽,才咬牙从洞里爬出来。左腿就是在下崖时扭伤的,当时只觉得一阵剧痛,险些松手摔下去。我拼命抓住藤蔓,一点点蹭到崖底,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果然,不远处还有火把的光亮在晃动,人影憧憧。我不敢走山路,也不敢靠近水边,只能借着夜色和乱石的掩护,在崎岖难行的野地里爬行。衣服被荆棘扯烂,手脚、脸上全是划伤,左腿更是疼得钻心,每挪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割。”
他的叙述让我的心紧紧揪起,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癯文弱的书生,在漆黑的荒野里,拖着伤腿,与冷酷的追兵进行着绝望的周旋。
“我就这样爬了不知道多久,天快亮时,竟然被我摸到了一条极隐蔽的、干涸的雨季河床。河床很深,两岸长满灌木,是绝好的隐蔽通道。我顺着河床向下游爬,渴了就舔石头上的露水,又饿又痛,几度昏厥过去,醒来又继续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他们得逞,逸尘的冤屈还未昭雪,婉清那孩子还在等着,还有陈先生你……我若死了,你们就少了一个知道全部往事的人,少了一份力量。”
苏婉清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握住柳文渊冰凉的手。我也眼眶发热,喉头哽咽。这位墨逸尘的蒙师,这位坚守道义十年的文人,在生死关头,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未完的责任和对他人的牵挂。
“我在河床里躲了整整一天一夜,”柳文渊继续道,“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搜寻声和哨音。第二天夜里,估摸着搜寻可能稍有松懈,我才挣扎着从河床爬出,辨明了方向,朝着白沙渡这边艰难挪动。我不敢进任何村落,只捡最荒僻的野地走。腿伤越来越重,肿得老高,发烧,伤口也化了脓……能走到这河边芦苇荡,已是强弩之末,刚才想寻个更稳妥的藏身之处,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惊动了你们。”
他说完,已是气喘吁吁,额上渗出冷汗,显然这番回忆和讲述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看着我们:“现在,该你们说了。逸尘具体情形如何?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我们这才将顾嬷嬷处所见详细告知,包括那白玉观音的线索、墨逸尘如今的状态,他与苏婉清的重逢与无声交流,以及我们商议的三日后夜探墨宅佛堂的计划。
柳文渊听完,沉默了许久,眉头紧锁:“逸尘能得顾嬷嬷庇护,是万幸。你们重逢……也是天意。只是这夜探墨宅,太过凶险!那宅子即便荒废,也必是对方重点监视之地。况且,那观音是否还在?即便在,底座是否真有东西?即便有,是否已被取走?变数太多!”他看向我和苏婉清,目光严峻,“你们年轻,有血气,但此事绝非儿戏。王府手段,你们也见识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这条老命丢不足惜,但你们和逸尘,是墨家昭雪最后的希望,绝不能再有闪失!”
“先生教训的是。”我沉声道,“所以此行必须计划周详,且要有应变和后手。我们本想与您商议,再行定夺。如今您受伤在此,正好可以暂时在顾嬷嬷处养伤,那里相对僻静,墨公子也在,彼此有个照应。至于联络杜御史之事……”
柳文渊摇头:“杜允谦处,我自有渠道,待我伤稍好,便可设法。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的安危和逸尘的隐蔽。夜探之事……”他沉吟片刻,“若要行,也需重新计议。我虽腿脚不便,但对墨宅旧日格局了如指掌,可绘制详图,标明可能监视的要点与潜入、撤离的路径。你们万不可莽撞。”
他挣扎着想坐直些,苏婉清忙扶住他。柳文渊看着我们,一字一句道:“记住,我们如今是在与一头盘踞多年的庞然巨兽角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活下去,保存力量,等待时机,比贸然行动更重要。血仇要报,但绝非逞一时之勇。”
夜风吹过芦苇,带来河水的湿气和深秋的寒意。远处,白沙渡的灯火依旧微弱地亮着,仿佛黑暗中的眼睛。柳文渊死里逃生的经历,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我们因找到墨逸尘而升起的些许急切,也让我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前路的凶险与斗争的残酷。
我们在这荒凉河滩的意外重逢,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沉甸甸的责任与更审慎的抉择。柳文渊用他的伤腿和惊魂一夜,为我们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在这条昭雪之路上,活下去,本身就是最艰难、也最重要的战斗。我们将他小心搀扶起来,决定先将他转移到顾嬷嬷处,再从长计议。夜色,依旧深沉如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二回 夜渡逢师惊旧魄 荒祠烛影话脱身》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