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我翻越第二道山梁时突然袭来的。
铅灰色的云层原本只是低低地压着山脊,转眼间便如泼墨般倾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山路顷刻间泥泞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前行,蓑衣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入,寒意直透骨髓。
这已是离开清溪镇的第七日。白日里我只敢在密林深处穿行,夜间则寻些山洞岩隙蜷缩。柳文渊给的盘缠不敢轻易使用,那些散碎银两须得留到紧要关头。干粮早在三日前耗尽,这几日全赖野果山泉充饥,偶尔设下简陋陷阱,也不过捕得一两只山雀,连毛带骨吞下,也抵不住腹中越来越响的呜咽。
更要命的是,我发觉自己似乎迷了路。
柳文渊手绘的地图本就简略,连日在山林中兜转,加上刻意避开可能有人烟的小径,此刻眼前这片苍茫的、被暴雨笼罩的山岭,已全然陌生。参天古木在雨中扭曲着枝干,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与山谷间的回响交织,更添几分惶怖。
我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否则不等追兵寻来,自己先要病倒在这荒山野岭。强撑着又行了一段,忽见前方山崖下似有凹处,走近看时,竟是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洞口不大,但内里似乎颇深,黑黢黢的,透着阴冷的气息。
我拨开湿漉漉的藤蔓,侧身钻入。洞内果然宽敞些,可容数人,地面干燥,角落堆着些枯枝,似有人曾在此歇脚。最令人惊喜的是,洞壁竟有涓涓细流渗出,在下方汇成一小洼清泉。我如获至宝,忙解下蓑衣,拧干衣裳,又掬起泉水痛饮——泉水清冽甘甜,多日来的焦渴稍得缓解。
正欲拾些枯枝生火取暖,洞外雨幕中忽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间杂着压抑的咳嗽。我浑身一紧,立刻闪身躲到洞内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手握短刃,屏息凝神。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山洞。来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瘦削,衣衫褴褛,浑身湿透,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霜之色。他一进洞便瘫坐在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空洞而嘶哑,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咳了许久,他才喘息着抬头,茫然四顾。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洞外恰好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照亮洞内一瞬。我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磨难、却依稀残留着些许文弱气的脸,尤其那双眼睛,虽深陷在眼窝中,布满血丝,却并非全然浑浊,偶尔闪过一丝惊惶与警惕。
他也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惊。我握紧短刃,他却慌忙摆手,声音沙哑:“莫、莫动手……老汉只是……避雨……”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我并未放松警惕,仍隐在暗处,冷声道:“这荒山野岭,老丈如何到此?”
他苦笑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破旧的葫芦,晃了晃,里头似有水声。他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喘息稍定,才道:“逃难的……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想去南边投亲,谁知迷了路……”他言语间目光闪烁,不敢与我直视。
我心中疑窦更甚。此人虽作农夫打扮,但举手投足间,依稀有些不同于寻常乡野的痕迹。且他方才闪躲的目光,分明是心中有鬼。莫非……是王府派出的探子?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洞外雨势更急,雷声滚滚,短时间内怕是无法离开。我与他僵持在洞中,空气凝滞,只有雨声、雷声,和他不时压抑的咳嗽。我悄悄打量他,见他双手粗糙,确有劳作痕迹,但指节处有不易察觉的薄茧,似是常年持握某种细物所致。是什么?笔?还是……刑具?
许是察觉我目光中的审视,他忽然叹了口气,垂下头,盯着面前那洼泉水,幽幽道:“后生,你……也是在逃吧?”
我心头一震,不置可否。
他并不等我回答,自顾自道:“这世道,谁不是在逃呢?逃灾,逃难,逃命……老汉我,逃了整整十年了。”说着,他抬起手,撩开额前湿发,露出左边额角一道狰狞的疤痕,疤痕很深,虽已愈合,仍能想见当时伤势之重。“这道疤,就是逃的时候留下的。”
我依旧沉默,但手中短刃稍稍松了些。
“十年啊……”他喃喃着,眼神空洞起来,仿佛透过山洞,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十年前,老汉我也算有份体面差事,在京城……在一个贵人府里当差。”
京城?贵人府里?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老丈曾在京城贵人府中高就?不知是哪家府邸?”
他浑身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闭口不言,只是又灌了一口葫芦里的水。那水想必不是什么好酒,因为他呛了一口,咳得更凶,眼泪都咳了出来。待喘息稍平,他才抹了抹眼角——不知是咳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哑声道:“哪家府邸……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总之,是个手眼通天、跺跺脚京城都要颤三颤的地方。我在里头,做些……抄写记录、打理文书的活儿。”
抄写记录、打理文书?这倒与他手上那疑似握笔的薄茧对得上。我试探道:“那可是清闲差事?”
“清闲?”他忽然古怪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后生,你太年轻。那地方,看着朱门绣户、富贵泼天,内里……内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他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带着恐惧与怨恨,“我亲眼见过……亲眼见过多少腌臜事!可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主子让你记什么,你就得记什么;主子让你忘什么,你就得忘干净!”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葫芦,指节发白:“那年,府里接了一桩‘要紧差事’……是去城南一处官宦人家‘办事’。主子吩咐了,要‘干净利落’,要‘不留后患’。”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户人家……姓墨。”
墨!
这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响!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瞬间冷却。我强迫自己继续隐在暗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耳朵却竖得笔直,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并未察觉我的异样,或者说,他压抑了太久,此刻在这荒山野岭的暴雨山洞中,面对一个陌生的、同样在逃亡的年轻人,倾诉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合拢。
“墨家……墨文正老爷,我是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清正,廉明,是个好官。可偏偏……偏偏查了不该查的东西,挡了不该挡的路。”他痛苦地抱住头,“那天晚上,我跟在队伍里,看着那宅子……那么好的宅子,书香门第啊……转眼间就……就变成了人间地狱。火把照得跟白天似的,哭喊声、斥骂声、锁链声……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记录用的册子,手抖得厉害,墨汁都洒了……”
洞外雷声轰隆,衬得他的声音越发微弱,却字字如刀,剐在我心上。
“主事的是王府里一位姓郝的公公,心狠手辣。他捏着嗓子吩咐:‘那个小的,墨家老三,王爷特意交代了,留活口,但不能让他乱说话。’我当时……我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然后就看两个内侍,端着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药汤过去……那孩子,才这么高点,”他用手比划着,声音哽咽,“被从柴房后头拖出来,哭喊着,挣扎着……他们……他们硬是撬开他的嘴,灌了下去……灌了下去啊!”
他老泪纵横,浑身哆嗦:“那孩子当时就蜷在地上,双手掐着自己脖子,嗬嗬地叫,眼睛瞪得老大,全是血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忘不了……”他泣不成声,山洞里只有他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和洞外无止无休的暴雨声。
我藏在岩石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短刃的手青筋暴起。墨逸尘被毒哑的惨状,经由这个亲历者之口说出,比柳文渊的转述更加具体,更加血淋淋,更加令人发指!
他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用破袖子胡乱擦着脸,继续道:“后来……后来墨老爷在狱中‘自尽’了,女眷不知下落,那些戴镣的孩童被带走……宅子抄没了。我按照吩咐,记录着每一项抄没的物件,心里却像压着块大石头。我知道,我记下的,不是账目,是墨家满门的血泪啊!”
“再后来,”他的声音变得空洞,“差事办完,我以为就过去了。可谁知道……谁知道才过了半年,府里就开始清洗‘知情太多’的人。跟我一同去墨家的,有两个‘失足落水’,一个‘突发急病’死了……我慌了,知道自己也逃不掉。幸好……幸好我在府里这些年,谨慎小心,也结下一点善缘。有个平日受过我小惠的厨娘,偷偷给我递了信,说郝公公已经点了我下一个‘病故’的名额……”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庆幸:“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夜就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带。这道疤,”他指着额角,“就是翻墙时被瓦片划的。这一跑,就是十年。东躲西藏,隐姓埋名,从京城到河北,再到山东、江苏……最后躲到这荒山野岭,靠给人抄写信件、写写春联糊口,活得跟野狗一样。”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后生,你说,我这算不算……报应?”
我慢慢从岩石后走了出来。他看见我,先是一惊,待看清我脸上未加掩饰的悲愤与了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瞪大眼睛:“你……你难道……”
“我遇到了墨逸尘。”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个被你们毒哑的孩子。他现在,活得连野狗都不如。”
他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缩,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尘土,沟壑纵横。
“为什么?”我逼近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既然要灭口,为何不干脆杀了那个孩子?为何要留他性命,却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你们主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颓然瘫坐,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全部。只隐约听说……墨老爷查到的东西,太要命,牵扯太广。光是杀他一个,灭他满门,还不够‘稳当’。留下一个活口,一个再也开不了口的活口……就像……就像立了块碑。”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我,“一块活的碑,告诉所有人,跟王府作对,就是这个下场。活着,比死了更难受。而且……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些模糊的片段:“我好像听郝公公嘀咕过一句,说什么‘哑巴也有哑巴的用处,将来万一……还能是个由头’。具体什么意思,我就不懂了。王府里的心思,九曲十八弯,我们这些底下人,哪里猜得透?只知道执行命令,只知道……保住自己的小命。”
山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洞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山林,也仿佛要冲刷掉这世间无尽的肮脏与罪恶。我看着他,这个曾经的帮凶,如今的逃亡者,他额角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心中有愧,有惧,或许也有未泯的一点良知,所以当年在记录时手会抖,所以此刻会痛哭流涕。但他手上,终究沾着墨家的血,哪怕只是间接的。
“你告诉我这些,”我缓缓道,“不怕我去告发你?”
他惨然一笑:“告发?向谁告发?官府?王府?十年了,他们若找到我,我早就成了一堆白骨。至于你……”他看着我,眼中竟有一丝解脱,“你既然能找到那孩子,能听我说这些,或许……或许就是天意。我这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是那孩子的眼神,就是墨宅冲天的火光。今天说出来,这块压了我十年的石头,好像……好像松了一点点。”他顿了顿,又道,“你……你要替墨家伸冤?”
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听故事的。”这话半真半假。
他长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般的粗面饼子。他递给我一块:“吃吧,后生。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吃了,有力气,才能走下去。”
我看着他满是污垢和老茧的手,迟疑了一下,接过饼子,默默啃了起来。饼子很硬,很糙,刮得喉咙生疼,但我还是用力咽了下去。我需要力气。
“老丈,”我咽下最后一口饼子,问道,“当年墨老爷查到的,究竟是何等要命的账目?你们抄家时,可曾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账本?书信?”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账目……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跟宫里每年的采办、还有几处皇庄的收支有关,数目大得吓人,对不上。至于特别的东西……”他摇摇头,“抄家清单是我经手的,无非是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地契房契。没见什么特别的账本。不过……”他忽然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墨家书房里,有些书册……似乎被动过。郝公公亲自带人搜的,有些书册直接拿走了,没上清单。还有……墨夫人好像有个小佛堂,里面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底座……我记得好像是中空的。当时乱哄哄的,我也没细看,后来那观音也不知所踪了。”
白玉观音?中空底座?我心中一动,想起柳文渊所言,墨夫人在预感大祸前,曾将一些东西藏匿。莫非……
他还欲再说什么,洞外雨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类似鸟鸣却又不完全像的哨音!
他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动作竟出奇地敏捷,一把拉住我:“快走!是他们找来了!这哨音……是王府暗桩联络的记号!”
话音未落,他已冲向洞口,掀开藤蔓。我也顾不上细想,抓起行囊紧随其后。洞外雨势稍减,但天色更加晦暗。他对此处地形竟似颇为熟悉,低喝一声“跟我来”,便一头扎进左侧茂密的灌木丛中。
我们刚离开不久,身后山洞方向便传来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追兵果然到了!
在泥泞的山林中拼命奔逃,听着身后隐约的呼喝与犬吠(他们竟带了猎犬!),我心中一片冰冷。这个老仆的出现,是巧合,还是陷阱?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那白玉观音的下落,是线索,还是诱饵?
但此刻,我已无暇细思。活下去,逃出去,将这一切——墨逸尘的哑,老仆的忏悔,白玉观音的线索——带出去,才是唯一的路。暴雨初歇,山林间雾气升腾,前路茫茫,杀机四伏。而我知道,自己距离那漩涡的中心,又近了一步。那尊消失的白玉观音,或许正是揭开所有黑暗的最后一把钥匙。只是,握着这把钥匙,我是否能开启生门,而非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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