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我便离了清溪镇,踏上西行小径。天色是种浑浊的铅灰,低低压着四野,远山只剩一抹黯淡的轮廓,仿佛被这沉重的天色吸去了魂魄。道旁草木蓊郁,却透着不祥的寂静,连惯常的鸟雀啁啾也杳无声息,唯有我孤零零的脚步声,踏在碎石与湿泥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行了约莫十里,天色愈发阴沉,浓云翻墨,远处隐隐有闷雷滚动,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待我依着老僧所述,拐入一条更为荒僻的岔路时,豆大的雨点已噼啪砸落,顷刻间天地苍茫,雨水如瀑,将前路浇成一片泥泞的泽国。
这通往螺山村的小径,早已被荒草侵蚀大半,此刻更成了一条浑浊的溪流。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如注淌下,迷蒙视线,布鞋陷入泥泞,每拔一步都需耗费气力。衣衫尽湿,紧贴皮肉,寒气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渗入骨髓。抬眼望去,雨幕中的山野一片混沌,不见人烟,唯有疯长的野草在风雨中狂舞,似无数冤魂伸出的手臂。我心中不免泛起疑虑,那苏押司隐居在此等荒僻所在,是图个清净,还是为了避祸?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又是否预示此行多舛?
又挣扎前行了个把时辰,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昏昧如黄昏。前方山坳里,终于现出几处低矮房舍的轮廓,歪歪斜斜,炊烟稀薄,正是螺山村。村子极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屋舍多为土墙茅顶,经了这场暴雨,更显破败凋敝。我寻了村口一个正在修补篱笆的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躬身打听苏押司住处。老汉停下手中活计,眯着昏花的眼将我上下打量,半晌,才用旱烟杆朝村尾一处更为孤零的宅子指了指:“喏,就是那家,独门独院。苏老头?在是在,可有些日子不大出门了,性子怪得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些时日,好像还有人来找过他,神神秘秘的。” 说罢,便不再理会,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篱笆,仿佛多说了便是惹祸上身。
我道了谢,踩着泥泞走向村尾。那宅子比别家略齐整些,是个带矮墙的小院,但墙头生满苔藓,门扉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灰败的木色,一副萧索景象。院门虚掩,我轻叩数下,里头并无回应,唯有雨滴从屋檐坠落,砸在石阶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我心中不安渐浓,手上加力,又叩几下,提高声音道:“苏老先生在家么?晚生受慈云庵师父指点,特来拜会!”
又静候片刻,正当我疑心是否无人之时,门内传来一阵迟缓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涩响。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身形佝偻、须发花白的老人探出身来。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皱纹如同刀刻斧凿,纵横交错。身上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空空荡荡,更显瘦骨嶙峋。他眼神浑浊,带着浓重的警惕与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沙哑道:“你找谁?这里没什么苏押司。”
我忙拱手施礼:“老先生莫怪,晚生冒雨来访,实是有紧要事相询,关乎十年前清溪镇墨家一桩旧案。慈云庵的老师父说,或只有老先生,能明辨其中几分曲直。” 我刻意提及“墨家”与“慈云庵”,紧盯着他的反应。
听到“墨家”二字,苏老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浑浊的眼珠里骤然闪过一瞬极为复杂的光芒,似是惊惧,又似哀痛,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门框,指节泛白。他再次上下审视我,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刺透我的来意。半晌,他才侧了侧身,声音干涩:“进来吧……外头雨气重。”
院内比外头看着更为荒芜,墙角野草丛生,青苔爬满石阶。正屋低矮,光线昏暗。苏老头默不作声地将我让进堂屋,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两椅,靠墙一张旧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与劣质灯油的气息。他颤巍巍地点燃桌上半截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却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更加深刻,如同鬼魅的阴影。他没有客套,自顾自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佝偻着背,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仿佛那火焰中藏着过往的幽灵。“墨家……”他喃喃重复,声音飘忽,“多少年没听人提起了……那是个沾不得的姓氏啊。你一个外乡人,打听这个作甚?”
我于怀中取出那柄以油纸包裹的血泪扇,小心展开,置于桌上烛光可及之处。“晚生是个收集四方轶闻旧事的人,偶至清溪镇,得遇此物,又见墨家后人惨状,心中疑窦丛生,寝食难安。老先生曾于州府刑名房行走,见闻广博,晚生不揣冒昧,只想求一个明白:墨家当年究竟所犯何律,竟遭……那般严酷旨意,累及襁褓?”
烛光下,苏老头死死盯着那扇面,尤其是那行“太后有旨”的小字,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他伸出枯藤般颤抖的手,似乎想触摸那扇子,却在半空僵住,猛地缩回,仿佛那扇面是烧红的烙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蒙上一层水汽,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恐惧。“果然……果然有此物留世……”他声音发颤,环顾四周,仿佛黑暗中藏匿着无数耳朵,随即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年轻人,你可知你拿着的是什么东西?这是催命符!墨家上下百余口,就因知道得太多,死得不明不白!”
“求老先生明示!” 我倾身向前,心弦紧绷。
苏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嗬嗬声,他将脸埋入枯瘦的手掌,肩头耸动,良久,才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与一种破釜沉舟的惨然。“罢了,罢了……这把老骨头,藏了十年,也怕了十年。有些事,烂在肚里是死,吐出来……或许也是死,但总好过带到棺材里,让真相永沉黑狱!” 他深吸一口气,烛火被他气息带得剧烈摇曳,墙上影子张牙舞爪。“墨家老爷墨文正,当年是朝中清流,官声极好。坏就坏在他太过耿直,又掌着些紧要的职司……十年前,他不知如何,竟查到一桩与宫中采办、内帑支用有关的巨大贪墨弊案,牵连极广,直指……直指当时几位权势熏天的内侍,以及……以及他们背后的某位亲王!”
他顿住,再次紧张地侧耳倾听屋外动静,唯有风声雨声。“墨公铁面,欲要上达天听。谁知消息走漏,反遭构陷。那构陷的由头阴毒至极,说他私下怨谤太后,诅咒国本。那‘太后有旨,墨家孩童戴镣’……嘿,那旨意或许是真,但根子,却是要绝了墨家申辩翻案的任何可能!孩童有罪,大人更是罪该万死!这不仅是罚,更是警告,是做给所有可能知情、可能想说话的人看的!” 苏老头说到激动处,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涨红,“我当时在刑名房,只是个抄录文书的小吏,那案卷归档前我曾瞥见一眼,里头……里头有伪造的信函,有严刑逼供的证词,唯独没有实据!可上头催得紧,画押、定谳、行文……快得惊人,分明是……分明是要做成铁案!”
“那背后……究竟是哪位亲王?” 我追问道,手心已是冷汗。
苏老头眼中恐惧达到顶点,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不似垂暮老人。他嘴唇哆嗦,凑到我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吐出四个字:“忠、顺、王、府……” 言罢,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回椅中,喃喃道,“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走吧,快走!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打听!拿着这扇子,离这是非地越远越好!他们……他们不会让任何知情人活着的,我躲了十年,恐怕也……”
话音未落,忽然,院外传来一声异响,似是瓦片踩碎的轻响!苏老头浑身一僵,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吞没。他死死瞪着我,用尽最后气力,将我往屋子后窗方向猛地一推,嘶声道:“走!后窗……快!”
我惊骇莫名,心知有变,不敢迟疑,一把抓起桌上血泪扇塞入怀中,扑向后窗。那木窗并不牢固,被我奋力推开,窗外是宅子后身的荒草坡。我纵身跃出,滚入草丛,浑身沾满泥水。几乎就在同时,我听到前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倒地,接着,一切又归于寂静,只有那恼人的风声雨声,还有我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伏在冰冷潮湿的草丛中,一动不敢动,无边的寒意与恐惧攫住了我。苏老头最后那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神,那“忠顺王府”四字,如同淬毒的冰锥,钉入我的脑海。良久,我才敢借着夜色的掩护,踉跄着逃离那如同鬼域般的螺山村。回头望去,那点微弱的烛光,不知何时已然熄灭,苏家小院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有人居住,也从未有人在那烛光下,吐露过那断肠的秘辛。
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冰冷刺骨,冲刷着泥泞的道路,也仿佛要冲刷掉今夜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漆黑的荒野,怀中的血泪扇沉重如山,苏老头那戛然而止的诉说和最后惊恐的眼神,不断在眼前闪现。墨家惨案,果然不仅仅是天威难测,更是源于一场肮脏的利益与权势绞杀。忠顺王府……那金碧辉煌的宅院背后,究竟站着怎样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而我这微不足道的收集故事者,在如此可怕的阴影下,又将何去何从?清溪镇,此刻在我眼中,已不只是一个充满谜团的小镇,更是一个张开巨口、等待吞噬更多性命的恐怖旋涡。我,还要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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