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暮雨惊逢金宅哑 残灯初识扇中冤

江南的暮春，原是烟雨织就的绸缎，软绵绵地裹着山峦与水田。我却在这片柔媚中，行至一处气息凝滞的所在，地图上唤作清溪镇，实则是比村落略大些的聚落。待脚步踏入镇口那道被苔藓啃噬了一半的石牌坊，便觉一股无形的压抑扑面而来。连那雨丝，落在别处是诗意，洒在此地，却只似无数冰冷的针尖，扎在灰败的屋瓦和行人木然的肩头。几株老柳垂着稀拉的枝条，如倦于梳妆的女子，在湿风中微微打着颤。镇口一方池塘，水色浑浊，漂着些败叶，偶有气泡冒出，破裂时散出若有若无的腐殖气味，与空气中弥漫的潮湿土腥混在一处，搅得人心头也泛起莫名的滞涩。

我这收集故事的人，惯看四方风物，此刻却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些许涟漪，便被巨大的沉寂吞没。几个老人坐在檐下，目光浑浊如他们身后那扇被岁月蚀透了木纹的板门。我上前拱手，自称是游历的说书人，喜好乡野轶闻。他们打量我的眼神，先是警惕，如受惊的田鼠，待辨出我并无恶意，才略略松懈，引我到镇中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那槐树怕是已有百年，枝叶蓊郁，却透着一股子苍凉，虬龙般的根须暴露在地面，紧紧抓着这片似乎并不肥沃的土地。树下有石凳，冰凉刺骨，我坐下时，仿佛能感到无数代镇民在此歇息时留下的疲惫与沉默。

听闻有外人来收故事，镇民们渐渐围拢过来，男女老少，脸上大多带着劳作的风霜和一种逆来顺受的麻木。他们七嘴八舌，说的无非是些山间精怪的陈年旧闻，或是某年收成的好坏，言语间热闹，却似隔着一层薄纱，触不到内里的真情实感。我一面应和，一面留意到，他们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飞快地掠向镇东头——那里，一座宅院的飞檐斗拱，刺破低矮的村落天际线，金黄的琉璃瓦即便在这阴晦的天色下，也泛着冷硬而突兀的光，与周遭的灰败贫瘠，判若云泥。

正觉有些索然，忽听人群外围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低低的惊呼。循声望去，但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向我这边奔来。他跑得极急，脚步踉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身破旧的布衫被风扯得呼呼作响，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躯体。他还未到近前，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一绊，便重重地摔在泥水地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我心中一紧，忙起身疾步上前搀扶。手触到他臂膀时，只觉那骨头硌得人手心发痛，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待我用力将他扶起，他抬起脸来，我才看清他的面容：蜡黄的脸上沾满泥污，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寒风中摇曳的鬼火，死死地盯住我。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急促而含混的声响，原来是个口不能言的哑者。他挣扎着，仿佛感觉不到摔跤的疼痛，只是奋力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坚定不移地指向镇东头那座辉煌的宅院。那手指的决绝，与它主人的狼狈虚弱，形成一种令人心惊的对比。

围观镇民见状，脸上纷纷露出复杂的神色，多是混杂着深深的同情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们摇着头，低声叹息着“作孽”、“太惨了”，却无一人敢上前来将他扶稳，或对我细说分明。我连声追问这哑者是何人，那宅院又有何蹊跷，他们便眼神躲闪，含糊其辞，或干脆寻个由头，悄然散去，留下我与这哑者在泥泞中相对。那哑者见我追问不止，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污，蜿蜒而下。他忽然抛却了所有顾忌，用那双脏污不堪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那冰凉的、带着绝望的触感，仿佛不是攥在我的腕上，而是直接攥住了我心尖那一点刚刚燃起的疑窦。我顿时明了，这哑者与那深宅之间，必定缠绕着一桩浸透血泪、不堪回首的往事。

是夜，我宿在镇尾一处简陋的客舍。窗外，暮雨未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为这沉默的镇子唱着无尽的挽歌。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我摇曳的身影，也照亮了桌案上那点点斑驳的油渍。白日里那哑者绝望的眼神、镇民讳莫如深的态度，以及那座宅院的巨大阴影，在我心头反复萦绕，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让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正当我对着孤灯出神，思绪纷乱之际，忽闻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笃，笃，笃，三下，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沉寂。我心中诧异，这等雨夜，还有何人来访？起身开门，一阵带着湿气的冷风先灌了进来，吹得灯苗剧烈晃动。但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素色布衣的中年文士，身形清瘦，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觉其神色异常恭谨，却又透着一股子疏离。他并不言语，只将一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事双手奉上，随即躬身深深一礼，便迅速退入浓稠的夜色与雨幕中，来去悄然，脚步无声，仿佛只是我恍惚间的一个幻影。

我怔忡片刻，关上门，回到灯下。手中那物事触手微凉，形制狭长，似是一柄扇子。心中疑云更浓，小心解开被雨水润湿的油纸，里面果然是一柄古旧的折扇。扇骨似竹非竹，透着温润的暗红色泽，摩挲起来，竟有一丝玉石般的凉意。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扇面。初时以为必是山水幽兰，或名家题咏，然而，当扇面完全展露在跳跃的灯光下时，我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将这扇子脱手掷于地上——

那扇上用工笔重彩细细描绘的，绝非什么风雅之物，而是一幅令人心悸魄动的图景！一群年纪不过三五岁、五六岁的孩童，个个衣衫单薄，神情或茫然呆滞，或惊恐哭泣，最刺人心魄的是，他们纤细的脚踝上，竟都戴着沉重的、黝黑的铁铸镣铐！画面一角，一名差役模样的壮汉，面目狰狞，正粗暴地按住一个挣扎的幼童，强行要将另一副镣铐扣上。而画面中央，一位身怀六甲的孕妇，面容凄楚，泪水盈眶，她那隆起如山的腹部，竟也被一道冰冷的铁链紧紧缠绕、勒陷进去！画师笔法极高，人物栩栩如生，那镣铐的森然寒光、孩童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孕妇脸上绝望的悲容，无不透出锥心刺骨之痛，直逼观者肺腑。

我强忍心头的惊涛骇浪，手指微颤地移向扇面空白处。果然，见一行蝇头小楷，笔力遒劲，却写着触目惊心的一行字：“太后有旨，凡事墨家村之孩童，无论长幼，均需佩戴玄铁镣，以示惩戒，虽在母腹之胎，亦不得免。钦此。”

墨家村！这正是清溪镇的旧称！这薄薄一柄扇子，此刻在我手中，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我臂膀酸沉，几乎喘不过气。那辉煌宅院投下的巨大阴影，这平静镇中弥漫的无言恐惧，原来皆源于此！这哪里是一把扇子，这分明是一纸血泪斑斑的诉状，一幅沉冤未雪的图谶！那白日里的哑者，莫非就是这“墨家村”的遗孤？他与这扇上所绘的惨剧，究竟有何等撕心裂肺的关联？我忽又想起白日搀扶他时，曾瞥见他破烂腰带下，似乎系着半块质地上乘、雕有蟠龙纹的玉佩，而那扇面孕妇的裙角，仿佛绣着精致的双蝶纹样……这些零碎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在我心中隐隐串起一条线，却又迷雾重重。

窗外雨声渐沥，仿佛万千冤魂在低声啜泣，为这无声却惊天动地的控诉伴奏。我知道，我遇到的，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描淡写、随风而逝的乡野奇谈。我，一个本欲记录风土人情的收集故事者，或许注定将成为这把扇子、这个哑者，以及这桩沉埋多年、血肉模糊的冤屈的，唯一倾听与记录的人。而这一切，竟在这江南暮春的凄风苦雨中，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那曾经金碧辉煌的宅院，在黑暗中沉默着，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扇面上孩童的镣铐声，似乎已穿透雨夜，在我耳边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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